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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苍生 第六章(4)
粮管所的工作人员见吴福脸红脖子粗地跟儿子吵架都过来打圆场儿,副所长兼会计说:“徐大头不是刚走了没多长时间吗?批给黄豆兄弟小麦当种子,就说是徐大头来之前批的,反正为密植借种子的也不是他一个生产队。”吴福说:“那不行!徐主任来之前借给他责任不在咱,徐主任下令不让借了,咱再往外借责任就在咱了。”全粮管所的工作人员都知道吴所长的脾气就再不吭声。吴黄豆刚冒出的一线希望又被他大打消了,心里更来气说:“这小麦种子,今天你借给也得借给,不借给也得借给。”吴福说:“那为啥?你咋比人家特殊?”吴黄豆说:“我就比别人特殊,谁让俺大当粮管所长哩!”吴福坚定不移地说:“那也不行,公事面前无父子!”
吴福文化程度不高,只搭帮着本庄富户的子弟上了两年私塾。他参加工作也不太早,共产党的势力发展到中原地区时,他跟着村干部当基干民兵,一九四七年冬天八路军北撤到黄河以北,他也跟着北撤了。第二年打回来赶跑了还乡团,共产党真正站住脚了,村干部见他识字又会打算盘就叫他当村粮秣委员,专为军队收集粮草。打淮海战役的时候,他挨家挨户收军粮。军粮是按庄稼人的地亩收的,收好之后与上边的地亩单子一对,军粮少了二十五斤。军代表说:“就这吧,差一差二不算差。”还表扬他收得齐收得快。吴福认认真真地说:“那不行,我收的我得负责。咱们的那些兵成天拼命流血,咱再怎么着也不能短了他们的吃食。”他硬是打自己家里拿了二十五斤粮食补齐总数。
军代表问他:“这样你家的粮食还够吃吗?”吴福说:“除了个别富户谁家的粮食都不够。庄稼人能挖野菜掺和着凑合过日子,咱那些当兵的哪有工夫挖野菜?再说咱老百姓吃不饱少干活儿在家躺着就是了,咱那些兵黑天白天刀对刀枪对枪跟中央军大眼瞪小眼地对阵,饿了怎么抗得住?”
上头见他办事认真,建立地方政权后让他当了乡财粮。实行粮食统购统销的时候,各乡镇建立粮管所,上边又让他当了粮管所长。他少年时代跟他父亲种庄稼,自然想的盼的是粮食,长大后又成天给部队收集军粮,所以娶妻生子后三个儿子都用粮食命名,三个儿子分别叫黑豆、黄豆、绿豆。儿子们上学的时候他特别叮嘱老师不要再给他们起大号了,就叫这名字,让他们知道粮食是根本,没有粮食就活不得人更不要说干其他事情。正因如此,他也把粮管所长这个工作看得很神圣,在他眼里粮食是比金子银子贵重的东西。别的干部开会不是念文件就是讲道理,他不,他只讲关于人与粮食的故事。
他刚当上粮管所长的时候,当着县粮食局长和乡里书记、乡长的面就讲了一个故事。他说:从前黄河开口子的时候,洪水滔天,一个财主和一个穷汉爬到一棵树上躲命。洪水老是不退,穷汉打怀里掏出带来的糁子窝头啃,财主也饿极了,打怀里掏出元宝换穷汉的糁子窝头。穷汉不愿意跟他换。几天之后财主饿得两手没劲抓树杈子了,“吧嗒”掉下树去连摔带淹死了,穷汉保住了性命,洪水退后重建家园。吴福的就职演说赢得了领导职工的热烈鼓掌,觉得有这种人掌管全乡的粮食特别放心。可是黄豆对他的这种死八板就不高兴,他除了按月打他大手里分得五元钱的零花钱,其他如猪饲料等都与其他养猪户一样对待,得不到半点特殊照顾,特别是这次借麦种被他大拒之千里更是不满,说:“亲帮亲邻帮邻,老包向的陈州人,你连自己的儿子都不照顾!”吴福说:“全乡都是我的亲邻我得一样对待,我没给你说嘛,公事面前无父子!”吴黄豆知道他大认死理,再说也是白费唾沫,只好怏怏而回。
吴黄豆没借来麦种魏天霖暗暗窃喜,这下子你不按正常播种量播种也不行了。秋播这些天来他天天都有自责感负罪感,觉得把金金黄黄的小麦过量地撒进地里是造孽,是暴殄天物,是要遭雷打龙抓的。但他是白旗,又不能拒绝吴黄豆的指派,只能捏着鼻子皱着眉头地干。现在好了,没种子了他就没法再下那么多种了。可翻地还是过度的深,怎么才能想法阻止就好了。正在这时吴黄豆招集撒种人开会,吴黄豆说:“公社不往外借种子了。按现在咱现有的种子一亩地只合十多斤,种了也不能增产。光咱现在种的麦子下年打的粮食就吃不了用不清了,剩下的这百十亩就甭种啦!”魏天霖说:“风调雨顺不收无种之地,还是种吧。再说咱种下的这些麦子明年还不知是妮儿是小儿哩!”吴黄豆立刻拉下脸来说:“怎么,你对深翻密植有怀疑?这可是思想政治问题!”魏天霖见形势不好赶快解释说:“我是说老天帮不帮忙,旱哩、涝哩、虫哩都能起坏作用,多种点有撞头。”吴黄豆听他这一说才把脸放下来说:“这些地稀播又没粪,要种的话土地更要深翻,要达到一米才好,才能保住可观的产量。”
天下苍生 第六章(5)
魏天霖听了吴黄豆的话心里暗暗叫苦:我的亲爹娘!不上粪再加大量生土你还让麦苗活吗?别说打粮食连麦秸你都见不着几根!但他不能直说,只转着弯地说:“能深翻一公尺当然是好,可季节不饶人。‘寒露’两旁看早麦,现在都过了‘霜降’,下边是‘立冬’,到了‘立冬’种子不再发芽。种麦子的时间没有几天了,再深翻一米……”魏天霖不说了,留下的让吴黄豆自己想去。过了一会儿魏天霖又说:“还有一样大活儿不干也不行了,那就是刨地瓜,地瓜再不刨,苦霜一打就烂在地里了。那可是咱庄稼人的主粮呀!”吴黄豆对魏天霖的话十分反感,你是队长我是队长?一个白旗还印帕诚惯哆叮】晌禾炝厮档幕叭淳渚湓诶碛植坏貌惶5碧煸谑程煤忍赖氖焙颍饣贫咕偷乜烁錾缭贝蠡幔担骸坝捎诩窘诠叵敌÷蟮牟ブ稚罘床患傲耍腹芩植唤韪笾郑O碌囊话倌缎÷缶桶赐甑某9嬷种病I罘苤驳亩倌缎÷缶退忝磕妒詹坏饺蚪铮皇樟酵蚪铩⒁煌蚪铮鄱拥睦仙僖且簿娃圩藕雍认阌土恕U庖话倌缎÷笥兴欢啵凰簧伲晡甯蚋鐾米樱兴昝凰补辍!�
吴黄豆讲到这里就讲不下去了,附近的村庄又是敲锣又是打鼓,还有嗷嗷的喊叫声,大家跑出任家四合院一看,四周的村庄灯笼火把,像是正月初七送火神。再朝远处看星火点点,一直到黑夜的尽头。这是干他娘的啥?吃饱了撑的?三户庄人嘴里这么说,心里又不住地猜想:说不准上边又布置下什么新奇事。这大跃进的年头,上头净让下边干奇里古怪的事,春天扫盲要叫全村都要达到初中文化水平,那些七八十岁的老妈子老头子也不例外;接着又办大学,立逼着三户庄在三个月之内要出一百名大学生。夏天又叫全村男女老少写诗,说全村人都要成为“诗人”,一个人一天必须写出十篇诗,逼得大人哭小孩叫,那诗都是驴X诌到马胯上,上头还说是好诗。
三叫花子成了名人,他把从前讨饭唱的数来宝,比如:这二年我没来,听说掌柜的怪发财;你发财我沾光,你吃饺子我喝汤等等,换上新词儿就成诗了。他不但完成了自己的任务,还帮大家完成任务。三户庄的农民除了当大学生、当诗人还得当上头号召的“万能社员”,把土车子一律轴承化,后来又当了钢铁工人。黄豆队长把看风景的社员叫回任家四合院接着讲话,他说:“一百多亩地瓜也得抓紧刨。抽几个壮劳力挖地瓜窖,其余的劳力一分为二,一半种麦一半刨地瓜。”刚说到这里,民兵营长李作侠来了,找到吴黄豆把嘴套在他耳朵上唧咕了几句就越俎代庖地讲起话来:“上级来了紧急指示,立即开展一个全民除‘四害’运动。在半月之内咱大队要成为无‘四害’大队,一切工作要为除‘四害’运动让路,现在就要动手消灭麻雀!你们看看人家已经动手了。”这时三户庄的社员们才弄明白邻近村庄的锣鼓灯光人喊是为了捉麻雀。这时一位年过花甲的老者骂起来:“李外甥,操你奶奶,上回你来把俺三户庄的锅灶给砸了,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