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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剥起来。白天砍棒子秸摘棉花割豆子轧豆子都是七一簇八一团的分散劳动,手眼并用不能分神,也没多少话说,剥棒子皮这活儿只用手就行了,从棒子山边拿一只棒子剥干净皮扔向另一个大堆,是一种半干半歇的活儿。大家都愿意来的另一个重大原因是热闹,人多嘴杂又有黑夜蒙脸,酸甜苦辣咸说什么话的都有,这样的集体劳动就像一个没有灯光的文娱晚会。特别是那些年轻女人,男人不在家睡床上实在是孤寂难耐。
大家陆续来了还没干多少活儿,三叫花子就气愤愤地骂起来:“这棒子你结粮食就结粮食,还他妈用皮包起来干什么?你包就包,又不是大闺女小媳妇的光腚包这么紧干什么?剥一只棒子比解一回大闺女小媳妇的裤腰带还难。你说这棒子不他妈故意难为人嘛!”话刚落音马上就有人骂:“你个驴日的要了几十年饭,没娶过媳妇,到哪里解人家大闺女小媳妇的裤腰带去?我看你是跟着王八上岸——硬充大头鳖。”三叫花子很不服气,说:“说你不懂你还就真不懂。要饭的里头也有大闺女小媳妇,两个人对眼了,你要给我吃,我要给你吃,你要到整馍给我留着,我要到整馍给你留着,那也是一种爱情!”柳叶儿信服了三叫花子说的情景,问他:“没铺没盖的,你们睡觉在哪里睡?”三叫花子哈哈大笑。他得意极了,说:“谁说没铺没盖?铺盖大得很,天是被子,地是床。冬天也好办,柴堆是洞房,车屋是天堂。你们睡觉一夜搂几次就散了,我们叫花子睡觉搂得比你们紧,一搂都搂一整夜——越搂得紧越暖和!”“不假,”柳叶儿说:“十冬腊月里大白天你们还自己搂着自己的肩膀哩!”一句话说得大家笑起来。三叫花子闷缸了,停了好一阵才说:“那是习惯。搂一夜了,天明咋一不搂两手空得慌。”“不是冻的吧?”有人问。三叫花子赶紧否认:“栽不死的葱饿不死的鹰,冻不死的叫花子,这是玉皇大帝封过的。”范巧巧说:“你知道冻不死,那你还年年冬天跑俺三户庄来摘任奶奶挂在老柳树上的棉袄棉裤作啥?”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范巧巧这一问三叫花子彻底没话了,三叫花子一不吭声全队场顿觉无趣。大家默默地剥着棒子,不大会儿就有人长长地打了一个哈欠,一呼百应似的大家都跟着打起了哈欠,魏天霖知道打这以后工效就不会高了,就叫大家散了工。
繁星密布,残月在天,三叫花子回到自己的小屋怎么也睡不着。他翻身坐起穿上衣服,不由自主往任奶奶家的窝棚走去。到了窝棚里一看没人,就蹲在地上等。别看三叫花子今天混成这模样,却是富得出了名的大家出身。人怕出名猪怕壮。他家的富有惊动了大马子头儿。“大马子”这名号是中原人对土匪的专称,大约是从隋唐时候“响马”二字演变而来。封建时代响马是造反的农民,对手是皇帝的官兵,作战之前为了统一行动常常施放响箭。他们是所谓的绿林好汉,打着杀富济贫的旗号,专司抢劫富有之家,掠夺过往行人的勾当。当初那个响当当的令人尊崇的响马称号,在民间渐渐演变成令人不屑的“大马子”的称谓。
大马子头儿把四五岁的三叫花子绑了票儿,出价五百块银元,让说票人去说合。三叫花子的父母是守财奴,一听这是十几亩地的价码直摇头。大马子头儿降到四百块银元,三叫花子的父母还是不认账。大马子头儿无奈,把钱降到三百块银元并割下三叫花子一只耳朵,让说票人去说。三叫花子的父母看了儿子的耳朵,听了说票人说的价码仍不愿赎人。大马子头儿急于要钱,又把价码降了一百元,割下三叫花子另一只耳朵,让说票人再去说,再不赎人就撕票了。三叫花子的父母见了儿子的第二只耳朵,还是疼钱,心里说你把他杀了,我还有两个儿子哩。说票的都是能说会道的人物,什么儿子是娘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呀,父子连心呀,把嘴皮子几乎磨破,三叫花子的父母就是一个不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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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苍生 第四章(8)
说票的说成一桩票,大马子头儿要给说票人一定的“鞋钱”,也就是现在说的“提成”或“好处费”。这个倒霉的说票人来来回回跑了千把里路,鞋子磨破了好几双,眼看一个小钱也得不着,动了气说:“那你们就到老黄河里去收尸吧!”说罢拂袖而去。大马子头儿只是跳着脚大骂了一阵子他爹娘没人味儿,并没有撕票儿。当大马子的也大都是没路走了的穷人,不到万不得已也不愿伤害人命。他让一个小喽啰领着三叫花子到一个集市上去吃煎包。被绑之后的半年多里,三叫花子哪里吃过这等美味的东西?他手抓煎包大嚼大咽,一盘包子吃完了也找不见那个领他来的小喽啰了。大马子食无定时,宿无定处,有时一夜要蹽百八十里,三叫花子既卖不出钱来又坠脚,大马子头儿把他扔了。三叫花子从此过起了流浪生活。他不知道自己乡关何处,也不知道父母姓什名谁,只知道自己有两个哥哥,家里有许多大骡子大马,还有很凶的大狗。人们知道他排行第三,开始叫他小叫花子,长大了叫他三叫花子。
三叫花子走过南闯过北,黄河岸上撒过尿,几乎把叫花子里的行当都干遍了,拉棍讨饭不用说,还唱过莲花落儿,当过鸡猴子,做过叫街的等等,肚皮始终没有填满过,但却落了一身的流气匪气、无赖气泼皮气。他对他的父母充满仇恨,把别人骂他父母当作是对他最高奖赏,他自己也骂:把我生出来,却不管我,都是猪狗不如的东西,猪狗对自己的孩子还遮着护着哩!三叫花子三天不挨骂浑身痒痒,心里发慌,觉得自己无根无依;你骂他,他觉得你还惦着他,还关注着他。他把挨熟人的骂当作心灵的抚慰,当作受人器重的证明。他最恐惧的是走对面你不骂他,不理他,如果这样比你打他两耳光他还难过。他用嬉笑怒骂、插科打诨、胡说乱吣引起人们对他的注意,用以隐藏掩盖至少是冲淡内心的飘零感和无根感。
三叫花子所以在三户庄落户,第一是这里有任奶奶的棉袄棉裤和她熬得香喷喷的棒馇子粥,第二这庄上的人和善爱跟他说笑,最要紧的是爱骂他。三叫花子在任家窝棚门口蹲了很久,站了很久,只是不见任家的一个人芽儿。不会出啥事吧?接着他又安慰自己:刚才任叔还在队场剥棒子皮哩,能有啥事出?要出事也是任奶奶,年纪大了不出这事就出那事。三叫花子心里发慌,不往好处想了,难不成是任奶奶生了病,任叔他找先生去了吧?他马上朝自己腮帮子上扇了一巴掌:净想瞎事,任奶奶还活早哩。
三叫花子三十七八岁,论理该叫任王氏大娘。可是他不叫。他一生避免一个“娘”字,该叫大娘的叫奶奶,该叫姑娘的叫姑姑,该叫姥娘的叫姥姥。他自己把娘骂了千百万遍,再叫人家带“娘”字的称呼是骂人家。他也叫过爹娘,那是骂人的时候。有一回饿得实在没法子了,到人家烧饼炉子跟前明目张胆地拿了一个烧饼就咬,打烧饼的小两口很生气要揍他,三叫花子说:“我叫你们爹,叫你们娘行了吧!”结果三个人都很满意,打烧饼的小两口还没生孩子就让一个男人叫上爹娘了,好兆头,很高兴;三叫花子得了烧饼又骂了人,也屁颠儿屁颠儿地喜。越是见不着任奶奶他越是不想走不能走。他又等了好久,估计快半夜了,才听到任奶奶与儿子说着话朝窝棚走来。
三叫花子每过几天就要到任奶奶家里蹲一会儿或坐一会儿,说几句话或者不说话,走了以后吃饭甜、睡觉香觉得天那么高远,地那么厚实,心里就充满归附感和安定感。只要看任奶奶一眼,他就像一棵歪倒的小树被人扶正了又培了土。他迎着说话声走过去,接过那篮子棒猴儿与任奶奶一起往窝棚走。任奶奶说:“三儿,有事儿吗?”三叫花子说:“没事儿。来看看。奶奶,队里的大棒穗子都摆治不了,你就甭拾这些小棒猴儿了。”任奶奶说:“填灶膛烧了怪可惜。”三叫花子理解任奶奶居家过日子的方式。当年他在三户庄庄头的草垛边上饿得快要死了,勾魂鬼的铁链子就要套到他脖子上了,任奶奶一碗棒馇子粥把他从勾魂鬼那里抢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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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苍生 第四章(9)
三叫花子说:“那黄豆粒子也甭去拾了,拾一粒磕一个头地别累着你老人家。干部说好日子快来了,到时候有吃不了用不清的东西。”任奶奶听三叫花子老是这么说,有点不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