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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胜是继墨翟、禽滑厘之后的墨家第三代“巨子”,几年前受阳城君之聘为师,他的弟子做臣下。他早就知道吴起是儒学门徒,三十年前吴起自鲁往魏途经宋国时与墨子相遇,就曾经用儒家的主张反驳过墨子。而今,正是儒、墨之争最为剧烈的时代,墨家非毁儒家,儒家非毁墨家,而吴起做为是时儒家的代表,坚定地坚持并践行孔子“足食足兵”、“世而后仁”、“教民即戎”、“恭己正南面”的主张,与墨家针锋相对,让墨家又气又恨又无奈,巴不得吴起从人世间消失。但孟胜十分冷静,他想,因为学派之争暗遣杀手行刺对方,一旦事泄,墨家必定声誉扫地,成为众矢之的,是绝对不能答应的,于是道:
“鄙人之弟子皆乃君之臣下,君出令,臣当奉行,然鄙人之弟子虽人人习于武事,却并无超绝之高手,鄙人料定那吴起身前扈从必则无一不是卓绝冠群之卒,故恐难当此命。鄙人闻宋城有汲矻、廉匡二壮士,君若许以重金而使之,必能如愿。”
阳城君明白孟胜的话是在推辞,但孟胜是他聘来的先生,不便强求,于是当即遣家臣往宋寻访。不几天,汲矻、廉匡受雇而至,阳城君见两个人果然虎势彪彪,心中甚喜,是夜亲赐酒食,令明日启程。
汲矻、廉匡奉阳城君之命,次日天还不明便上了路。两个人一路快行,于第二天日落时分来到苑城,住进一家夫妻小店。尽管两个人身上都有超绝的功夫,但想到跟随吴起左右的人也都不是等闲之辈,所以谁也不敢有丝毫大意,一住下来便对坐灯前谋划起如何行刺吴起的事。正计议间,店家端着菜肴和水酒热情地推门走了进来:
“对不起,对不起,让二位客官久等……”
“你这个店家如何这般不知礼?”汲矻拉下面孔打断店家的话,“门不敲一声,就能往里边闯?”
店家怔怔地望着客官把话说完,马上又赔起笑脸:“失礼,失礼,小可失礼,小可是惦记客官等久了生急,就忘了这一层。客官请用,水酒是小店自家陈酿,在苑城是出了名的,客官一用就知道了,二位客官还有何吩咐?”
两个人心里有事,不仅谁都不理解店家的一番好意,反是厌烦店家饶舌,廉匡不耐烦地道:“店家下去吧,我等有事自会召唤,若无召唤,不要来打扰。”
店家仍然是满脸赔笑:“是,是,二位客官请慢用。”
店家前脚出门,汲矻紧跟着步至门前,脑袋探出门外朝两边看看,然后把门闩上,回到座前道:“事关重大,不可不加倍小心。来,我等吃酒,边吃边议。”
再说店家回到账房,愈思愈想愈觉得这两个人怪异,送酒食嫌不敲门,哪有这样的事?小店开业这么多年,从来不曾遇到过,再说客人来投宿,都巴不得让往其所住的房里多跑几趟,好作吩咐,这两个人却不让到他的房里,还说什么“若无召唤不要来打扰”,打扰你什么?还有,从他们房里一出来,随后就听到门栓拉动的声音,他们闩门做什么?难道他们有怕人的事?店家的眼前渐渐又浮现出两个人进店投宿时的情形,每个人的身上都带着用布包裹起来的硬挺挺的物件,莫非是兵器?难道他们是流窜到这里来的强盗?官府有明令,容留坏人是要被连带治罪的呀!店家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坐在一旁的老板娘见男人的神色不对劲儿,问道:
“你一个人不言不语胡想些什么呢?”
店家道:“天擦黑儿的时候,来的那两个操外地口音的客官,你看出什么异样来没有?”
老板娘想了想,摇摇头,惑然不解地:“怎么啦?”
店家不安地说完他的怀疑,道:“官府有明令,容留坏人要处连坐,不行,我得赶快去报官府!”
“慢着!”老板娘阻止道,“你只是个怀疑,并无凭据,你把官府的人唤来,一查不是强盗,人家岂会罢休?事情要是传开,往后来来往往的行客哪个还来住咱这店,岂不是自己砸了自己的生意?真是没脑子。”
店家:“哪,这两个人真要是坏人呢?”
老板娘:“亏你还是个大男人,这还不好办,待老娘悄不声溜到他们住屋的窗台底下,听听他们都讲说些什么,不就知道了他们是好人还是坏人,是好人,就当什么事情也没有,要是坏人,你再去报告官府也不迟。”
老板娘就活像一个女侠,束束腰,打打袖,踮起脚尖,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溜到汲矻、廉匡客住的窗子外,屏住呼吸,侧耳静听。
房里一个压低的声音道:“要在下说,选在他下榻的署衙动手为最妥,等到夜深人静,你我乘巡夜卫兵不备,翻越过墙,摸进他的房里,一刀便可结果他的性命。”
另一个压低的声音道:“愚兄以为不可。那吴起卧房的外室必定有卫士护守,一旦惊动,不说行刺不成,巡夜卫兵听到‘捉拿刺客’的呼喊,定会一齐围杀过来,到那时,就连我等脱逃之路恐怕都要被阻断,岂不一命休矣。依愚兄之见,莫如等他出得署衙再动手。他吴起出行虽是前后都有护卫跟随,但我等是乘其无所提防,突然上前取他性命,是时必定会一片大乱,我等乘机亦可逃脱。老第你看,这样如何?来,你我一边吃酒一边说。”
老板娘的心揪到了一起,她顾不上再往下听,踮着脚尖急忙忙返回账房:“快,当家的快,可是不得了,快去报告官府,这两个该死的比强盗还可恶,他们要刺杀吴大夫,叫官府赶紧把他们抓起来,可不能让他们得逞了!”
店家大惊失色,他想不到这两个人居然是来谋杀吴大夫的刺客,刻儿没打,飞步而去,消失在黑黝黝的夜幕里。
汲矻、廉匡边吃酒边计议,各抒己见,很快取得了一致。
汲矻舒伸两臂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道:“我等两日走了三百里的路,这浑身还真觉着有点儿疲乏,早点儿歇息了吧。”
“睡觉忙什么,明日我等睡它一天!”廉匡取起酒坛晃晃,笑道:“已经没剩多少了,这酒的味道儿还真的挺不错,干脆你我分吃了它,如何?”
汲矻:“愚兄已足,你自己用了吧。”
廉匡嘻嘻笑着:“那小弟就不客气了。”
廉匡捧起酒坛还未来得及斟上,汲矻噗地一口把灯吹灭:“不好,有人!”
廉匡在黑暗中侧耳静听,果然屋顶上似有脚步移动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摸过短刀划破窗纱往外边看去,周围黑乎乎的房顶上,院子里,到处都有手持兵器的官兵,顿时心里敲起小鼓,压低声音道:“不好,我等被官兵包围了。”
汲矻口中喃喃:“真是咄咄怪事,我等如此审慎,又怎么会外泄出去呢?”
廉匡生急地:“都到了这个时候,就别想这些了,快说怎么办?”
汲矻:“杀出去!”
两个人破窗飞身而出,立刻同官兵拼杀在一起。吴起早有吩咐,对刺客只能生擒活捉,不能伤及性命。汲矻、廉匡果然都是好身手,虽然两天长途跋涉一路劳顿,功夫依然不减,一会儿跃到房顶上,一会儿又同官兵厮杀到地上,战有一个时辰,官兵始终生擒不得。一直战到东方破晓,两个人才渐渐力不能支,背靠背被官兵围在中心,二人一看无法脱身,又耻于被擒,突然转身成面对面,用刀猛力刺向对方心脏,顿时血喷如注,双双倒地身亡。
吴起吩咐官兵不要伤及刺客性命,意在留下活口,及至闻报刺客互刺身亡,很是遗憾,左右俱对吴起道:
“刺客虽死,可对其画像绘形,广为张贴,悬赏使相识者告以姓名来历,进而查找幕后元凶。”
吴起摇摇头道:“刺客自异地而来,且籍属不明,大海捞针,戛戛乎难哉!更况刺客已死,即便查得姓名来历,死无对证也无济于事,时下有诸多事情要做,断不可为此事枉费精力。”
在吴起的心里,没有比变法立新再重要的事情,他自请来苑做郡守的主要目的就是在苑先行变法,取得经验,然后推开,在最短时间内实现富国强兵,使楚国成为天下第一强国,以报楚悼王的知遇之恩。吴起来到楚国的时日虽然不长,却是他平生最得意的时候,楚国是一个大可有为的大国,又得到楚悼王如此信任专一,对他来说可谓是如鱼得水。但他心里十分清楚,革除沿袭了上百年上千年的旧制故习,让贵族守旧势力的利益受到伤损,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