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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龙座实在太大太高,小皇帝的脚悬着,身子靠不上椅背,一个机灵的太监替他塞了两个枕头才勉强撑住。猛听得净鞭山响,满殿白胡子、黑胡子大官都跪下来,三拜九叩,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宗训心中一惊,“哧溜”一下从龙椅上蹦下地来。左右慌忙按住,帘后符太后低声喝道:“陛下,别乱动。”接着,众大臣便议起事来。这一天要议的事实在太多:定了在郑州安葬周世宗,陵曰“庆陵”;上世宗尊号为“睿武孝文皇帝”;派王溥为山陵使;派使者向邻属国及各州诏告新帝接位事……这一切虽是事前议定了的,却也需用“圣旨”名义颁行。宗训听得全然不懂,一杯杯只是喝茶,脚悬得麻木了,觉得又闷、又饿、又不舒服,偏偏小便忍了又忍,再也憋不住了,小皇帝再也不管不顾,跳下来向殿后奔去。左右急忙扯住,他大声嚷道:“我要尿尿,快憋不住了。”众人愕然,只得由他。宗训转出殿后,拉开裤子便尿,这泡尿拉得好不舒畅,连袍角也湿了一角仍丝毫不知。完事后,猛然向寝宫狂奔而去,跑慌了还摔了一跤。又有谁敢扯住他?于是一场登基大典便草草结束,此后,宗训说什么也不肯上朝,朝廷大事便在偏殿由符太后主持,众宰相议决。
过不多久,江湖上便盛传:小皇帝坐在龙案后,人人看不见他的脸;第一天上朝便尿湿了龙袍;在龙椅中蹦上蹦下像个猴子;摔了一跤把御冠也摔坏了……朝政由范质等秉公办理,虽无甚错失,但人人知道:“圣旨”其实是宰相们的主意,七岁的皇帝和二十一岁的“太后”又懂得什么了?于是邻国纷纷有蠢动之意;各大镇节度使自然就怠慢、调度不灵;各种政治势力暗暗活动起来,各种流言纷传。
这就叫做“主少国疑”。
禁军次帅韩通,这人有个外号叫做“韩瞪眼”,为人粗暴,部属稍有得罪,眼睛一瞪就打人、杀人,所以人人怕他、恨他,没有人缘。只因他对周室十分愚忠,所以得皇室信任,军政大权在握。他有个独子是个驼背,也有个外号叫“韩槖驼”,却是满腹机心,很有见识。有一天,韩槖驼对韩瞪眼说:“父亲,如今主少国疑,维护皇室平安,这副重担子全压在父亲身上呢,需得时时在意才好。”韩通问道:“怎地?你听到什么不利的讯息了么?”槖驼道:“浮言甚多,别的也还罢了,只是有关赵匡胤的一些传言,却是大意不得。”韩通道:“都说了些什么?”槖驼道:“军中市上,纷纷传说,他是紫徽星下凡呢!说他一生下来满室红光笼罩,全身有透鼻异香,所以小名叫‘香孩儿’;说他在洛阳长寿寺大佛殿大白天睡着了,藏经阁主僧澄光亲眼看见有条小红蛇在他鼻孔中穿进穿出;说是赵匡胤在原州走累时,在大树下睡着了,那大树树荫遮住了他整天也不移……这些谣传可多呢!”韩通呵呵笑道:“他官做得大了,自然有些算命看相的说他命好,编造出笑话奇谈出来哄人,不也有人说我是天上白虎星下凡么?”槖驼正色道:“父亲,可大意不得,赵匡胤位高权重,功劳大,禁军上下都是他的心腹,人缘又好,我瞧满朝文武,最可虑的是他呢!”韩通又呵呵笑道:“他强煞也不过三十多岁,平时见我偏偏地服。营中大小事务那一桩敢不听我的?他不过是张永德一手提拔起来的。如今张永德失势,他没了后台,又能有甚作为了?”槖驼正色道:“父亲,防人之心不可无,这赵匡胤礼贤下士,折节读书,其志不小呢!不如乘他如今尚无异动,觅机除去,去了个心腹大患。”韩通又呵呵笑道:“你又来说孩子话了,好端端地,这赵匡胤有什么把柄给我们抓住了?满朝文武能赞同么?孩子,你以为我全无提防之心么?他的身边我早布下了耳目,他的一举一动我清楚着呢!”槖驼道:“那耳目是谁?也还谨慎仔细么?”韩通道:“他叫张信,是赵匡胤的家将,我每月给他五百两银子,赵匡胤放个屁我也知道,怕他做甚?”槖驼道:“父亲将张信叫来,待我问问看。”
第二十二回 陈桥兵变 都点检黄袍加身后(2)
少顷,张信到来,槖驼看他三十岁年纪,满脸老实像,忖道:“这样‘老实’像的内奸确是难防。”张信道:“韩相找小人有事么?”槖驼道:“你坐下慢慢说。你在赵府做什么事?”张信道:“小人不过是个家将,平日随侍点检身边,听他使唤。”槖驼道:“平素点检对你还信赖么?”张信面现傲色道:“点检让我做亲随,大小事都从没回避过我。”槖驼笑道:“噢!那么赵府的事你全知道了?”张信道:“是!前日南唐使者送给点检五千两纹银,我都立时告诉韩相公了!”槖驼向韩通瞪眼望去,韩通道:“我立时查过,赵匡胤当日就上缴了国库,这小子倒不甚爱财。”槖驼又问起平时有什么人到赵府串门?张信道:“点检平素除上朝外,是一步也不出府门的。也没人来探望他。常客只两个:一个是赵普赵书记,一个是慕容延钊将军,他们来都是一坐半天。”槖驼忙问道:“他们都谈些什么?”张信道:“回公子话,他们都坐在客厅里谈,赵书记谈宋州节度使府中事,慕容将军谈禁军中事,从不涉私语。”韩槖驼喃喃道:“奇怪,当真奇怪……”蓦地他跳了起来,说道:“父亲大人,咱们都给赵匡胤给耍了!”韩通道:“这话怎说?”槖驼道:“父亲试想:官做到都点检,门庭怎地会如此冷落?赵匡胤素来会笼络人,怎地从不出动应酬周旋?他做的越是干净,越是说明这是故意做给别人看的!试想他如果有甚背人的活动,用得着亲自出马么?”韩通迟疑道:“这岂不也可说是:这人很聪明,处处避嫌么?”韩槖驼断然道:“不是,绝非如此!市面上散布的有关赵匡胤的神话,分明是赵的手下人搞的鬼!孩儿下去,立即派人跟牢赵普、慕容延钊。”回头对张信厉声喝道:“你回去后眼睛擦亮些,耳朵竖长些,不仅跟牢赵匡胤,也要派人盯住赵匡义,若有疏失,小心你的狗命。”
然而,这一切已然迟了。这年十二月三十日,义成节度使韩令坤、威德节度使郭崇发来八百里加急边报:道是契丹铁骑三万、北汉精兵一万五千人联兵入侵,镇、定两州婴城苦守,日盼援兵云云。后周朝廷大震,廷议:加赵匡胤太尉,率禁兵两万。宋州镇兵五千即日赴援;加韩通为京城都巡检。为了显示镇静,原定次日元旦赐宴君臣照常进行。
赵匡胤领旨后,不敢怠慢。即日云枢密院领了符信,派了慕容延钊为先锋,点了李处耘为中军,派楚照辅马不停蹄去宋州调五千人来陈桥会师,点高怀德、张令锋、张光远、张彦微四指挥使所率二万马步军为大队,均定于次日元旦出京……待诸事忙完后,已是三更,便回府向杜太夫人辞行。
杜太夫人、妹子秀凤、夫人王氏都还没睡,正在边捏过年饺子、边聊闲话呢!见赵匡胤进来,都歇了手,王氏和秀凤都站了起来。匡胤跪了下来,叩头道:“娘,孩儿天亮就随军出发了,盼娘保重身体,过不了多久,孩儿便会回来的。”杜太夫人道:“战事凶险,孩儿须当一切小心了。”匡胤站起来道:“孩儿知道。”秀凤笑道:“二哥又升了官了,如今该当称呼你‘太尉’才是。这般大喜,还为什么板着脸?”匡胤道:“妹子休得玩笑!娘,天亮了,娘和一家人还是搬到点检府去住几天。”杜太夫人一怔道:“为什么?”匡胤嗫嚅道:“也不为什么,那里有石守信护着,平安些!”杜太夫人凝视着匡胤道:“我从小把你养大,你有心事我会瞧不出来?为什么瞒着我不说?”匡胤跪下道:“孩儿怕吓着娘亲了!是他们要拥立孩儿当皇帝呢!”杜太夫人大惊,站了起来,颤声问道:“什么?”一双筷子掉到地下。匡胤道:“是赵书记(赵普)他们商议着要推孩儿当皇帝呢!”杜太夫人吓得浑身发颤,道:“这……这……”秀凤扬起手中的擀面棍,“啪”地一记击在赵匡胤背上,喝道:“你说怕吓着娘亲,这不就吓着了么?男子汉大丈夫做事,便当敢作敢为!如今化家为国在你,诛灭九族也在你!跟咱们老娘们说什么?”匡胤向杜太夫人瞧去,见她迟迟疑疑地微微点头,心下感激,叭下叩了个响头,又向夫人和妹子作了个揖,昂首出门去了!
第二十二回 陈桥兵变 都点检黄袍加身后(3)
天亮后,匡胤辞了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