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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什么?拣好酒好肉送上来,馒头先上十几个。”掌柜的怕他凶恶,忙下去吩咐了,叫店小二送上楼去,自己躲入后堂,再也不敢出来。
三人大吃大喝了一阵,酒酣耳热,便拍桌打椅,痛骂朝廷昏庸,官吏贪婪,契丹凶残,百姓困苦。马仁瑀眼中似欲喷出火来。张琼望望匡胤,又望望仁瑀,见两人谈得投机,满心欢喜,一大碗、一大碗只管喝酒。匡胤问起山寨情况,马仁瑀道:“这泾州石窟寺乃北魏时所建,十分宽大,佛像庄严,原是一处名胜古迹。年来荒乱,没甚香火,被几个不成器的小贼赶了和尚,占作山寨,每日杀人越货,无恶不作。小弟前年在山东杀了个恶霸,存身不住,途经此山,这伙贼囚瞎了眼睛,竟来犯我,被我杀了为首的,招抚余众,做了头领。这两年逐渐整顿,眼下也有二百余人,二三十匹马,数十副盔甲,地方官兵,等闲也不敢来捻虎须。”匡胤道:“二百来人也不算少了,要养活这些人也不容易呢!”马仁瑀一拍桌子道:“正是,邻近并没多少大户,过往也没多少肥羊,咱常为粮食不足发愁呢!”他说着便站了起来,斟满三人面前的酒杯,看着赵匡胤道:“赵大哥,咱是个粗人,只会放火,却没经济之才,管不好这个山寨。你若不弃,便请为山寨之主。三兄弟在一起岂不快活?也不用千里去随州,辛苦奔波了。你如答应,咱们就干了这一杯。”说罢,一拉张琼,两人站了起来,望着匡胤,一脸希冀之色。赵匡胤并不举杯,缓缓说道:“两位兄弟且坐下,听咱一言。”只听匡胤叹道:“马兄弟!如今天下大乱,群雄并起。草莽之中,尽多豪杰之士。两位暂住山寨,事出无奈,原无不可。只是两位想过没有?芸芸众生,尽在水深火热之中,咱们又怎忍再去打劫掳掠,冰上加霜?是以咱虽日暮途穷,身无分文,又不想和张琼兄弟分享,却也不愿去打扰马兄弟,便是这个缘故。马兄弟邀我入伙之事再也休提。”马仁瑀道:“赵大哥说的是。你来山寨为主,咱们不打劫便了。”匡胤呵呵笑道:“不打劫吃什么?难道让二百来人饿死么?”张琼道:“依大哥之见,咱俩该当如何为是?”赵匡胤站了起来,大声言道:“男子汉大丈夫生当乱世,便当以卫国安民,澄清宇内为己任,即使肝脑涂地,也不可负此大好身手,难道一生只图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做个鼠目寸光的自了汉么?”马仁瑀一拳击在桌上,满桌碗筷叮叮当当乱响,也站起身来,举碗一饮而尽,大声道:“赵大哥责备得是,咱立地回去,今日便遣散众人,烧了衣甲器械,孤身随赵大哥去闯天下便了。”匡胤听了大喜,也举杯一饮而尽,说道:“两位且坐,咱们从长计较。聚众不易,遣散也非长策。这伙盗众为盗久了,一旦遣散,岂能改恶向善?你教他去做什么?”张琼道:“这倒也是。”匡胤道:“依咱之见,不如遣去老弱,招募丁壮,闭寨练兵,以兵法部勒严整,使之习熟弓马器械,习熟阵法,一则可防官兵进剿,二则倘有机遇,有这一支亲兵在手,未必便不能做一番事业,马兄以为如何?”马仁瑀踟蹰道:“这样怕是不好?只是不再打劫,正如赵兄说的,咱吃什么?”匡胤道:“这个嘛,咱们只须广派哨探,远处打劫豪门、巨宅、土豪、劣绅、仓库官库,要抢就抢得轰轰烈烈、惊天动地的,有何不可?还怕没了粮草?”马仁瑀大喜,跳将起来,笑道:“赵兄一言,令我顿开茅塞。便依赵兄之言,从此勤练兵马,一旦赵兄见召,小弟立马奔赴麾下是了。”三人锵然碰杯,满怀高兴。马仁瑀道:“兄弟这就送赵兄一程。”
第八回 寄人篱下 匡胤吞声让遵晦(2)
随从牵过马来,此时已是正午,三人缓缓走了一程,甚是依依不舍。大路沿山道盘旋,一路不见行旅之人。一只山鸡被蹄声惊起,扑翅便飞。马仁瑀要在赵匡胤前卖弄箭法,解下弓来,搭箭觑个真切,却不发箭,直待那山鸡飞行渐远,将近飞出射程,大喝一声:“着。”箭去如流星,声止鸟落。众人大声喝彩。从者奔去拾了,马仁瑀拿来拴在赵匡胤鞍上,说是到前面下酒吃最好。又解下一包银子,纳入赵匡胤鞍袋之中,问道:“不知兄长何以不佩弓矢?”匡胤道:“小弟嫌累赘,一刀一棒,料也护得身住。”马仁瑀道:“不可大意。兄长且看这张弓如何?”匡胤接过,见那弓铜胎银镶,做工考究,且又沉重。试一张弦,竟是二石硬弓,颇为称手,夸道:“好弓!”马仁瑀将弓并一壶箭送了匡胤,笑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咱们就此别过。我两人日日在山寨静候佳音!”三人洒泪而别。
匡胤西来无功,却结识了两个义气深重的兄弟,埋伏下一支兵马,甚是高兴。一路无事。长武至随州,须经长安,过商州,道商南,至南阳再抵随州,山道崎岖,匡胤虽然强壮,却也极感辛苦。二十余日,直晒得面目黝黑,皮肤破裂,身体消瘦,须发甚长,自觉狼狈,先去理了个发,洗了个澡,换了身齐楚衣衫,这才投刺史府来。
五代时,刺史是一州军政长官,权势很重。董宗本已任刺史多年,他不在刺史公廨居住,另有府邸,其府邸一问便知。那私邸宽敞华丽自不待言。赵匡胤投书府内,只一会儿,董宗本便亲自迎出大门来,握住赵匡胤手,呵呵笑道:“贤契远来不易,快进去坐。”竟不容他拜将下去,携手径入内堂,大声命道:“快请夫人来。”便让匡胤坐了,侍婢献上茶来。还没来得及寒暄,内堂便走出一个中年贵妇,欢声道:“什么好风,把贤契吹送来了?姆姆身体可清健么?倒有七、八年没见面了,我日日记惦着呢!”匡胤料知必是董夫人,见两人接待情重,也是欢喜,便拜了下去,回道:“家慈甚是康健,也时时念着伯母呢!”董夫人道:“当年在洛阳,咱们两家比邻而居,与姆姆是日日相会的。谁知今日一个天南,一个地北,再也见不着了。贤契当年还小,我也曾抱过你呢!今日竟长得如此高大雄壮了,当真岁月不饶人。”宗本笑道:“坐下说话。”匡胤向下手坐了,董夫人道:“快打盆水来,给赵公子洗面;吩咐厨下备筵,做精致些,给赵公子接风;叫小福子去收拾客房,便专门侍候赵公子;吩咐马夫好好洗刷公子马匹,它走得疲了,喂些好饲料。”一叠声吩咐下去,侍婢一一应了,自去料理。董夫人絮絮问起赵家情况,又是笑,又是流泪叹息,显是动了真情。董宗本只是拈须微笑,一味倾听,也不插话。移时,筵席已备下了。董宗本站起身来,道:“这些话一时也说不完,边吃边说吧!”匡胤随两人进入内厅,只见摆满了一桌精致酒菜,只有董氏夫妇相陪,更无外人。酒过三巡,董宗本才问沿途见闻,渐渐地询及来意。匡胤如实禀告,递上父亲的书函。宗本看了笑道:“贤契离家将近一年,数千里奔波,如今已是七月末了。这几个月来,时局大变贤契可知道么?”匡胤道:“还盼伯父示知。”董宗本道:“契丹入京称帝;二月,河东北平王刘知远高举义旗,号令举国驱逐胡虏;月底自立为帝,国号曰‘汉’;二月底,契丹主因汉人不服,义兵四起,存身不住,弃了开封全师北归;四月,契丹主在归途中病死于杀胡林;五月,刘知远挥师南下;六月进入开封。如今天下有主,指日天下便可大定。贤契今日初到,且从容住些时,若是思念父母,便可北归定省;若是愿在随州图个出身,则固是易事,老夫定当妥善安置,不须挂怀。”匡胤听了大喜。董夫人不住地夹菜劝酒。正饮间,小福儿报道:“公子回来了!”赵匡胤站起身来,向厅外看去,只见进来个军官装束的青年,年纪和自己不相上下,举止敏捷,满脸英气,虽则瘦削,却双目炯炯有神。只见他大步上厅,向上施礼道:“孩儿拜见两位大人。”董宗本冷冷瞪视他道:“这几日你到哪里去了?”董公子道:“前几天淮南敌情颇有异动,孩儿不放心,去安陆查探来着。”宗本道:“谁叫你去的?”董公子大言道:“父亲是随州刺史,孩儿是随州牙校,敌情有变,怎能不去问个明白?是孩儿自己去的。”董宗本冷冷地道:“怎么事先不禀告我知道?”董公子嗫嚅道:“孩子怕父亲不放心,不让我去。”董宗本厉声道:“胡说!于公,我是你长官;于私,我是你父亲。如此大事,你怎么能不禀而行?况且如是必需,再凶险的事,为父岂能徇私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