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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娘听得手脚冰冷,欲哭无泪,忖道:“这便如何是好?这怎对得起匡胤哥哥?便是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楚了。”想到那乡邻们的污言秽语,想到当时匡胤愤怒的神色,心中便如刀戳般疼痛!明天怎么办?这往后的日子又怎么活得下去?想到明天婶婶若是翻脸一闹,立时惊动四邻,传了开去,岂不大损匡胤名声?想到匡胤的话:“匡胤初涉江湖,一开始就和你好了,岂不让人笑话,道是我救了你,全是为了私心,不是好汉行径。这又和那些匪徒有甚区别了?”再想到婶婶明日一闹,匡胤的尴尬处境,自己又怎么对得住他?却又怎生分说得明白?此后人人见了自己,背后点点戳戳,一张脸往哪里搁去?再想到来日茫茫,叔婶无情,生活大难,无依无靠,又想到此后长日漫漫无限相思之苦;更想到世道如此,匡胤孤身远行,虽说他重义重情,却又相见何日?能保得平安无事么?……真是愁肠千结。一个念头忽地闪上心来:“不如死了,一了百了,既全了匡胤名声,又免了明日尴尬局面,更免了日久无限相思苦处,也护了自己清白名声,是的,不如死了的好。”她性本刚烈,一咬牙,翻身起来,点灯写下几行字,在梁上结了根带子,便投环自尽了。
次晨,堂嫂醒来,见了京娘尸身,吓得大叫起来,众人七手八脚解得下来,早已香消玉殒,不得活了。只见她胸前别了一张纸,上面写道:“京娘不幸,身遭大难,得赵公子手刃匪徒,报我父仇,全我贞洁,千里护送还乡,一路以礼相待,如此高义,没齿难报。今日谣言丛生,无以自明,唯有一死,以示无他。呜呼!幽明永诀,宁不自伤!倘若一灵不泯,定当佑我恩兄终生平安吉祥也。京娘绝笔。”
京娘一死,事关人命,怎不惊官动府?官家仵作检明尸体,果然冰清玉洁,仍是处女之身。一时间沸沸扬扬,传遍江湖,尽皆钦佩匡胤高义,京娘贞烈,留得千古香艳佳话,诸般剧种多有话本演传。
【注】宋太祖千里送京娘一事,见《警世通言》、《今古奇观》,及川、汉、徽、楚、滇、鄂、秦、豫、桂诸剧种,然正史无此记载。此事很能表现赵匡胤青年时的性格,故保留之。但《飞龙传》中,说京娘是在华山遇上赵匡胤的,华山距蒲州连五百里也没有,更别说千里了。蒲州,在今山西闻喜、万莱一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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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凤翔冷遇 落魄英雄傲骨存(1)
话说赵匡胤默默地看着人们解下京娘尸体,看着仵作验尸,看着人们敛尸入棺,又默默地随着众人去小山边葬了京娘,待得一切纷扰完毕,天也黑了。匡胤辞了京娘的叔婶,独自一人走向归路。待得走出众人视线,又悄悄折了回来,走到京娘墓前跪下,抚着冰凉的墓土,喃喃呼道:“京娘,京娘!匡胤粗鲁,实是辜负了你一片深情厚谊。”喉头一热,一口鲜血直喷出来,喷在那冰冷的坟头上,此时冷月当头,夜风劲吹,谁又能看到两行英雄泪热辣辣地流在赵匡胤的脸上……良久,良久,匡胤慢慢站起身来,缓缓取出那京娘绣的龙凤腰带,贴身系了,又缓缓跨上马去,凝视京娘坟墓,斩钉截铁地说道:“京娘,你等着,匡胤若有寸进,定当遣媒回来迎娶你……”
此时乃三月天气,桃红柳绿,风光宜人,但在匡胤眼里望去,只觉无一不增添相思,处处令人增愁,说不尽的凄凉寂寞,真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他脑中空空的,只是沿着那来时的旧路走去,住的是两人住过的店,歇的是那两人歇过的树下、石上,京娘的娇语娇态,京娘的每一句深情倾吐的话,都一一回到心上。他一路慢慢走、慢慢走,沉入回忆中,不知饥饱,不知疲劳,只是回忆来时的一切,其他什么也不想。不知不觉,又到了黄河边,过了风陵渡,到了潼关。过关后,仍找了那家住过的客栈住了下来,洗了脸,回到店堂里,还是找了那个坐过的位子坐了,要了两杯茶,隔座放下一盏,便慢慢独个儿一口一口喝了,细细地沉思……忽听得隔座几个客人说道:“……京师……”蓦地一惊,不觉竖起耳朵,听那几个人说话。好一会儿,才听清楚:原来契丹大军元月初就进了汴梁,契丹主恨张彦泽未等他到来,抢先就洗劫了京师和皇宫,使得他无可再掠,于是一刀将这大汉奸杀了,尽取了他掠来的财物;契丹军在四乡大“打草谷”,从开封直至洛阳城郊被焚掠一空,死人无数;契丹主并没让降军主帅杜威做成“儿皇帝”,而是自己入驻皇宫,自称“大辽皇帝”,正了位;契丹主放逐后晋王朝的皇帝、皇后、皇太后等一干百余人去山海关外的黄龙府去居住,一路上吃尽苦头,满朝文武百官只一个刺史名叫李谷的恭谨迎送,供应了不少应用财物;契丹主又下诏令,征召各大节度使来京,凡是应诏去了开封的,都被契丹扣住了,不让他们再回任所;二月,太原节度使刘知远在部将郭威等一力劝告下,高举义旗,自立为皇帝,国号为“汉”,各地军民纷纷响应,誓死驱逐契丹胡骑出境;契丹主下令各道搜刮百姓钱粮,百姓苦于苛政,纷纷聚众自保,或上山为盗,天下大乱;契丹主派自己的亲属、亲信等契丹人为各州节度使,这些胡人大都凶残虐民,不知为政之道,更是引发骚乱,各地往往杀契丹人起义……赵匡胤越听越是投入,越听越是心惊,原来自己千里送京娘之时,天下已发生了如此巨大动荡。心中惭愧,自责道:“匡胤,匡胤,你怎地恁般丧魂失魄,忘了天下大事?这岂是英雄行为?”又为父母兄妹的处境忧愁,不知一家人如今怎么样了?便把思念京娘的柔情撇到一边,忖道:“现下开封是回不去了,此去凤翔路途较近,不如投奔王彦超去。”
主意一定,次日便折而向西。这潼关去凤翔约七百余里,须得经长安、道扶风、过岐山才到凤翔,一路全是山道,崎岖上下很是难行,但因远离开封,契丹兵力未至,故所经城镇商贸依旧,人心安定,只是人烟稀少,田地荒凉,处处仍显出乱世景象。赵匡胤因所带盘缠不多,用了许多时,花费了不少为京娘治病,这时所剩无几,一路只得拣小店住,吃粗粝饭菜,也不敢饮酒,一路苦捱,只盼早早到达凤翔。这一日将近扶风,只见田亩一片荒芜,竟没一亩种下庄稼的,人烟更是稀少,偶或撞见几个过路人,也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一脸苦相。匡胤一路行来,见得多了,知是年成不好,赋税太重,民众甚苦,也没什么奇怪。只是各地穷是穷,却不像扶风这般田亩中不种庄稼,人烟这般稀少,略略感到奇怪。暗叹道:“古人说:‘行万里路,胜读万卷书’,如今我才懂得,当然不是指游山玩水,便可长出学问来。实指亲身见得多,听得多,可以多知民意社情,多知民间疾苦,这些,却不是书本上读得到的。我若不是这次出门,又怎知百姓一苦至斯?”他这一日早早赶路,肚子早饿了,便于道旁小店中买了一碗素面吃,吃得半饱不饱,店家竟开口要了他一钱银子,匡胤怒道:“哪有这么贵的?”那店家苦笑道:“客官嫌贵么?便小人也知太贵,只是粮食进价太高,这里闹饥荒呢!客官如再向西行,只怕一钱银子,半碗也买不到呢!”匡胤不再言语,付了钱出门,愁道:“手上这点钱,也不知到得凤翔不?”经过一个村庄,忽见一家门前,围着一些村民,哭声从人群中隐隐传了出来,匡胤走近一看,只见一块门板上躺着个死人,死者四十几岁,一头乱发,胡须杂乱沾着些血渍,双脚青紫肿胀,衣衫破碎,两个妇女一个口中唤儿,一个口中唤夫,哭得声嘶力竭,绕膝两个小儿女伏在母亲身上哭,极是凄惨。围观的众人或是不住劝慰,或是交头接耳低声议论,满脸都是不忍和愤怒之色。匡胤下马,向一老者问道:“怎么了?”那老者头也不回,说道:“怎么了?是欠了粮款,被官府捉了去,站了两天站笼,站死了!”匡胤道:“站笼?站笼是什么东西?站得死人?”那老者回过头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匡胤一阵,说道:“相公不知站笼是什么?去武功县衙门前看看就明白了。”匡胤不再多问,一直向武功县走去。到了县衙门前,只见衙门口一字排开八个笼子,个个笼中关得有人,五个衙役手执藤鞭,乱打走近的人,一群老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