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搁又各一。案上笔砚纸墨,乌丝尺,水中丞,皆备。壁上悬青藤老人补天图,女娲氏螺髻高颡,仰视炉鼎中,气冉冉入空际,生气勃发,的为真迹。两壁则素粉如银,绝无悬挂。爱极,不问主人谁是,即就榻趺坐。 忽一秃发童子自内趋出,视良久,旋诣内,大声呼“有客。”即闻主人在内问讯,命即逐客。所携短僮,殷殷以先生名氏告之,始见主人出,则东坡角巾,王恭鹤氅,羊叔子之缓带,白香山之飞云履,手执麈尾,翩然而来,老叟也。彼此略叙述,语颇投契。问叟名氏,曰:“老夫甄姓,西川人,流寓于此。人以老夫太怪,遂名曰怪叟。”问“富儿绝迹”四字何意,曰:“扬城富儿,近颇好雅,闻老夫居址,小有花草,争来窥瞰。但此辈满身金银气,一入冷境,必多不利,或失足堕溪水,或花刺钩破衣,或遭守门花庞啮破足,或为树杪雀粪污俊庞。所尤奇者,一日,富儿甫坐定,承尘鼠迹,空隙破瓦堕,正中其额,血淋漓,乃萎顿去。自是相戒,不敢入吾室。遂以为额,志实也。先生清贫则已,若亦富人,恐于先生亦大不利。”先生叹曰:“仆生平亦最恶此辈者。幸福命高,未曾一作富人,得安稳入高斋,领雅教,何幸如之!”
须臾,童子献清茗,叟为之鼓琴,风冷冷然,不辨何曲;唯爱其音调激越,渐转和煦,忽铿然顿止。问:“先生能饮乎?”曰:“能。”曰:“盘餐市远无兼味,奈何?”既而自思曰:“釜中狗肉甚烂,然非所以款高贤。”先生性嗜此,闻之垂涎,曰:“仆最喜狗肉,是亦愿狗生八足者。”叟曰:“善。”即于花下设筵,且啖且饮,狗肉而外,又有山蔬野簌,风味亦佳。叟醉,又抽剑起舞,光缕缕然;未识果否成容,然观其顿挫屈蟠,不减公孙大娘弟子。正白气一团,忽大声跃出圈外,依旧入座,面不改色。先生起敬曰:“翁真高士也!请浮一大白,仆恨相见晚矣!”视日已下山,先生辞退。叟殷殷送过桥曰:“仆与君,同一不合时宜者,如有余暇,可着屐过我。”先生曰:“不速之客,何惜频来!”由是日一过叟,清潭不倦,醉而后返。
交月余,渐与谈诗词,皆得妙谛,唯绝口不论书画。先生一日不能忍,告叟曰:“翁亦知某善书画乎?”曰:“不知。”曰:“自信沉迷于此,已三折肱。近今士大夫,颇有嗜痂癖,争致拙作,甚非易事。翁素壁既空空,何不以素楮使献所长,亦藉酬东道谊?”曰:“劝君且进一杯。”呼儿磨墨:“楮先生藏之已久,实满眼无一佳士如先生者,故素壁犹虚。顷既相逢,何敢失之交臂。”先生投袂而起,视斋中笔墨纸砚已就,即为挥毫,顷刻十余帧,然后一一书款。叟曰:“小泉乃怪叟字,请赐呼,荣甚。”先生诧曰:“何翁雅人,与贱商某甲同号?”叟曰:“偶相同耳。鲁有两曾参,同名何害?要有清浊之辨耳。”先生信以为实,即书“小泉”二字与之。叟曰:“墨宝非常,从此辉生蓬壁。然不可妄与商人,恐此辈皮相,不能辨珠玉,徒损清名耳。”先生然之。旋又畅饮,归则已二鼓矣。
同人问何之,先生盛夸叟。众曰:“邗江向无此人。公所见得,无妖魅乎?且彼处丛葬榛莽,向无居人;明当同访,以释其疑。”翌晨,众果偕去,则茅舍全无,唯一湾流水,满地肴核而已。先生大惊,以为遇鬼;旋豁然悟,大叹曰:“商人狡狯,竟能仿萧翼故事,赚我书画耶!”归则使人潜侦,某甲家则已满壁悬挂,墨渖淋漓犹未干也。 懊侬氏曰:龙,神物也,风云变幻,天地为冥;人能知其性,且豢之,使俯首就烹割。某甲之设赚局也,布置当行,处处搔着板桥痒处,使彼一齐捧出,毫不吝惜。甲虽市贾,犹是可儿。近则皮相耳食,纯购本,强偷豪窃,几类穿窬。使板桥复生,虽有神龙翔翥之计,又复奈何?余故下一转语曰:人道某甲赚本桥,余道板桥赚某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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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集卷一 东邻墓
鸠江儒生解必昌,为解大绅耳孙。幼失怙恃,壮未婚娶,交鲜朋友,业拙营运。南山有祖遗瘠壤数亩,可勉供粥,就筑茅舍数椽,唯略避风雨。昕夕下帷读,志颇坚也。门之左,有古松一株,极夭娇,数百年矣。门之东,有古墓一坯,渐倾圮,墓中人,无姓氏,无子孙,佃恐碍出入,欲锄之使平。生不忍,曰:“我正苦无东邻,得此大好伴歌啸,残杯冷炙且祀之,忍去之乎?”呼工镌短碣,曰:“东邻墓。”左泐小篆,曰:“一个土馒头,在吾门之首,下有长眠人,名姓失传久。墓既为吾邻,鬼即为吾友。寒食自年年,歌哭奠杯酒。吾子与吾孙,慎勿当敝帚。”工竣,即树墓门,且封植。人多诽之,而生则自若也。
一夕,正把卷,灯摇摇若轻,自窗隙入。旋闻叩门声。问:“伊谁?”有女子声应之,曰:“东邻也。”曰:“昏夜叩门,其红佛文君一流欤?”曰:“然。”生欣然,拔键迎迓。翩然入,艳丽无双,装束亦富。问曰:“卿何人耶?”曰:“日在顾复,故冒幽冥之嫌,来报大德。郎非鲁男子,妾真薛校书也。”曰:“卿其墓中人耶?”曰:“然。”曰:“为卿表墓泐碣,自问尚有微劳,缘何见逼?”曰:“妾非祸人者。藏骨于此,三十余年矣。妾多姓,名络霞,本娼家,才色冠邯郸。年十七,欲嫁有情郎,为鸨母所阻,郁郁而死。生前骨肉星散,仅剩荒邱,时为野魅所扰,樵人牧竖,更肆摧残。顷荷隆情,敢不呈身图报!”言已,荏苒拜灯下,洒泪唏嘘。生虽惊诧,然见其缟衣翠袖,娇小温柔,不觉其爱之深而畏之浅也。曰:“人偶鬼妻,得无促寿命乎?”曰:“非也。静好相依,鬼偶何碍;淫欲过度,人妻亦亡。”生曰:“卿既神灵,何难继丽娘再活?”曰:“是亦不难,然妍体不若丽魄,若定皮相订好逑,诚凿矣。”生喜极,揽入怀,觉体轻于叶,气馥于兰,遂登榻效于飞。鸡唱始去。明夕复来。生偶以红丝系女髻,翌日果见丝飘冢首。女夕至,笑曰:“郎疑妾为狐媚耶?”生慰解之,亦不计较。
一日,正为生录杜诗,佃蓦至,生急以袖遮盖。佃去,女笑曰:“郎所谓偷生鬼子,常畏人耶!郎见妾,他人不能见也。”既而验之,果然。由是日夜居生室,俨伉俪矣。
瞬届秋闱,生略攻苦,女阻挠之曰:“青衿一袭,犹祖宗余荫,若丹桂红杏,实未坐郎命宫。”曰:“仆将以头巾终乎?”曰:“郎若听妾刍荛,准于闱后获一县令。”生问何术能先知,曰:“郎莫问妾,郎曷自问,半世之偃蹇何故?”曰:“不知也。”曰:“世之表表称英豪者,孰不和蔼迎人,春风满面。郎满身皆傲骨,即侥幸,亦必遭妒嫉,覆身家,况蠖屈家园,有不动辄得咎者乎?妾善媚者也,一颦一笑,郎若师承之,而摹肖之,自有非常遇。”生颦蹙曰:“媚本天姿,岂东家施所能效乎?”曰:“痴哉!郎也。枕席狎匿,亲近极矣。彼举师保者,先有畏心;学宠爱者,纯秉天性,故知其易也。学而不成,由于爱妾之不深,妾去矣,实不愿郎之偃蹇也。”生曰:“善。”从此步趋,渐能神化,一切笑言,无不解颐。女曰:“可矣。”试期迫,女为束装。生曰:“如卿言,仆老不作茧,顷何劝驾之殷。”曰:“康了诚康了耳。白下为冠,盖会萃之区,俾人人见郎,如再世人,或机缘即伏于是。”
生乃挈女同行,寓东郭古废院之东室。其西庑,先有侠客金姓者,对门居。金须眉如戟,衣履极华,出无定踪,居亦鲜偶,唯一骡一马自随,刍秣之劳亦自任。生心异之,私询女,女曰:“此异人也。郎倾心与若定交,自有佳境。”翌即衣冠谒金,意气甚豪,交渐莫逆。金偶夜归,闻生室有妇人声,窗隙潜窥,则生正与女对奕。明晨仍茕独。生偶迟眠,闻金室正歌唱,潜窥之,则金方狎美人坐,珍错满前,雏奴夹侍;一堂灯火,举室通明,天明仍乌有。潜问女,女笑曰:“凡所谓异人者,必有异术。措大眼孔中,真未曾有耳。”翌晤金,略询昨宵事,金掀髯大笑,曰:“某之所乐,君亦有其乐,喋喋何为?虽然,当慎密,万勿为外人道也!”由是交益深。
榜发出,果落孙山外,抑郁无聊赖,对女唏嘘。女曰:“郎勿戚戚,且市小肴馔,沽美酒,闭妾暗室,代烹调,延金啖,借以话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