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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声初时低沉,如呜如咽,而后如急风骤雨,再后如雁语声声,又后如流水淙淙,声声呢喃,最后如浮云掠过,陷入一片死寂。
两百步开外的小溪旁,苏秦、张仪二人呆呆地坐在一块巨石上,各闭眼睛,全神贯注地倾听玉蝉儿的琴声。恰在此时,鬼谷子与童子散步归来,看到二人,亦走过来。苏秦感觉有人,睁眼一看,见是先生,翻身欲拜,被鬼谷子伸手制住。张仪则完全沉浸于玉蝉儿的琴声里,两行泪水悄无声息地滴下来,滑落在石头上。
鬼谷子跨上石头,盘腿坐下。张仪猛然发觉,打个惊愣,忙拿衣袖抹去泪水,坐拢过来。
鬼谷子眼望张仪:“张仪,你听什么呢,那么专注?”
张仪应道:“回先生的话,弟子在听师姐弹琴!”
“琴声如何?”
“感人肺腑,催人泪下。弟子听琴无数,唯有今日琴声令弟子心颤!”
“是的,”鬼谷子点了点头,“老朽看到了。”转问苏秦,“苏秦,你也在听蝉儿弹琴么?”
苏秦应道:“是的,先生。”
“琴声如何?”
“如泣如诉。”
“哦?”鬼谷子抬头问道,“她在泣什么?诉什么?”
苏秦摇了摇头:“弟子听不真切!”
鬼谷子点了点头:“嗯,能听出来已经不错了!”
张仪心里一动,抬头问道:“敢问先生,师姐在诉说什么?”
鬼谷子转向童子:“小子,你来说说,你的蝉儿姐在诉说什么?”
童子正在闭目倾听,听到鬼谷子发问,头也未扭:“回先生的话,蝉儿姐在跟大雁说话!”
“大雁?”张仪略怔一下,恍然有悟,不无叹服地点头道,“嗯,大师兄说得极是,刚才师姐看到大雁南飞,这才出来弹琴!”
鬼谷子没有睬他,继续问童子:“你的蝉儿姐在对大雁说些什么?”
童子又听一阵,摇了摇头。
张仪急问:“先生能听出她在诉说什么吗?”
“是的。”鬼谷子点了点头,缓缓说道,“她在诘问大雁为何不守信用,为何不把该捎的物什捎来!”
“该捎的物什?”张仪打了个愣怔,“请问先生,大雁能捎何物?”
鬼谷子瞥他一眼:“你要关心这个,最好去问蝉儿!”
为天下先生说捭阖 因情困二贤双出山(8)
张仪知先生已经揣出他的心意,脸上一热,急急垂下头去。
“先生,”苏秦解围道,“如此细微之境,弟子能否听懂?”
鬼谷子点了点头:“只要用心,自然能够听懂。”
“如何用心?”
“将心比心,心心相印。”
“如何做到心心相印?”
“人心直通情、意。欲知他人之心,就要揣摩他人情意。听其琴,揣其情,摩其意,自通其心!”
苏秦喃喃重复道:“揣其情,摩其意,自通其心!”
“正是,”鬼谷子重申一句,“此为揣、摩之术。捭阖之术五花八门,首推揣、摩!”
张仪已经听出先生是在借机传授,精神陡来,大睁两眼:“请问先生,何为揣情?”
鬼谷子缓缓说道:“揣情就是度量他人之心。诗曰:‘他人之心,余忖度之,’讲的就是揣情。若是揣人,则要察其言,观其色,闻其声,视其行,然后推知其心之所趋。若是揣天下,则要透视国情,观其货财之有无,人民之多少,地形之险易,军力之强弱,君臣之贤愚,天时之福祸,民心之向背,然后推知其国运是盛是衰,是兴是亡!”
鬼谷子由此及彼,推而揣摩天下,苏秦、张仪如闻天书,似痴似迷。沉思有顷,苏秦问道:“请问先生,如何揣情?”
“欲揣其情,首摩其意。摩为揣之术,揣、摩不可分离!”
张仪急问:“何为摩意?”
“所谓摩意,就是投其所好,诱其心情。譬如说,对方廉洁,若说以刚正,此人必喜;喜,必泄其情。对方贪婪,若结以财物,此人必喜;喜,必泄其情。对方好色,若诱以美色,此人必喜;喜,必泄其情。是以善摩之人,如临池钓鱼,只要用饵得当,鱼必上钩!”
苏秦、张仪再入深思。
鬼谷子见二人已入状态,缓缓起身:“习口舌之学,不知揣情摩意,就如聋子瞎子,若想成功,难矣哉!”
苏秦、张仪起身拜道:“弟子谨记先生所言,细加体悟!”
望着鬼谷子与童子的背影渐去渐远,张仪回过头来,转对苏秦,一本正经地说道:“苏兄,你说先生这人,肚里有多少宝货,尽可悉数倒出就是,偏是星儿点儿,让你我整天价日里瞎琢磨!”
苏秦扑哧笑道:“贤弟,就你我这点肚皮,先生若是全倒出来,能不撑死?”
“苏兄说得是!”张仪亦笑一声,“先生这——今日一点儿,明日一星儿,是让你我慢慢悟呢。”略顿一下,“哎,我说苏兄,今儿这点揣和摩,可有感悟?”
“还没细想呢,谈何感悟?”
“在下想到一事,你我何不就此习练一下,或有所悟!”
苏秦笑道:“贤弟想到何事?”
“师姐!”张仪稍作迟疑,做出漫不经心的样子,“方才先生说,师姐在诘问大雁为何不把该捎的捎来,想必是师姐在思念什么人。苏兄你来揣摩一下,师姐她能思念何人?”
苏秦连连摆手:“若是揣摩别人,在下或可。揣摩师姐,在下断然不及贤弟!”
“苏兄不必谦逊!”张仪话中有话,“在此谷里,除先生之外,真正晓得师姐的,还不是你苏兄?就譬如方才,师姐弹琴,在下听到的不过是琴,苏兄听到的却是心。仅此一点,在下已是服了!”
“贤弟过誉了。”苏秦笑道,“其实,师姐之心,贤弟早已揣出,不过是知作不知而已!”
“苏兄说笑了,”张仪亦笑一声,“在下若是知道,何苦去问先生,授人笑柄?”
“贤弟听琴心颤,泪流满面,若不将心比心,心心相印,何至此境?”
张仪见苏秦说出此话,拱手笑道:“在下心事,真还瞒不过苏兄!”
这日夜间,张仪躺在榻上,辗转反侧,久久未能入眠。联想到《诗经》开篇里的“求之不得,辗转反侧”之句,张仪似是突然体会到了古人的感受。两相比照,张仪觉得,古人吟出的就是现在的他。
为天下先生说捭阖 因情困二贤双出山(9)
张仪轻叹一声,披衣起床,“吱呀”一声推开房门。
是夜正值仲秋,一轮圆月明朗如镜,高高地悬在那儿。张仪走到外面的草坪上,仰面躺下,两眼眨也不眨地凝视着这轮明月,观望一团又一团的淡淡白云缓缓地移近它的身边,从它身上攸然掠过,渐去渐远。
望着,望着,月亮上面似有东西在动。张仪揉揉眼睛,定神细看,是玉蝉儿。玉蝉儿身披白纱,步态轻盈地飞下月亮,缓缓向他走来。不是走来,是飘来,因为她的样子像是一片随风翻舞的树叶。
玉蝉儿飘呀飘,飘呀飘,一直向他飘来。眼看就要飘到眼前,玉蝉儿戛然而止,现出一个侧身,徐徐除掉披在身上的白纱。冷冷的月光倾泻下来,倾泻在她美如天仙、柔若白云的处子胴体上。
张仪本能地闭上眼去,也恰在此时,耳边响起玉蝉儿冷冷的声音:“诸位公子,自从走进这条谷中,自从踏上求道之路,蝉儿之心已经交付大道,不再属于蝉儿了。属于蝉儿的,只有这团肉体。如果哪位公子迷恋这团肉体,蝉儿愿意献出。诸位公子,蝉儿是真心的。如果你们真的能够成为英雄,如果你们真的能够拯救乱世,如果你们真的能够挽救黎民于水火,如果你们真的能够因此悟道,就算将蝉儿此身一口吞去,蝉儿有何惜哉!”
张仪陡然打个寒噤,忽身坐起,揉揉眼睛,玉蝉儿已是攸然不见。眼前什么也没有,依旧是那轮圆月挂在天上;耳边什么也没有,依旧是冷冷的秋风嗖嗖吹过。
张仪意识到自己走神了,苦笑一声,叹道:“唉,想我张仪,自出生至今,除娘之外,未曾爱过哪个女人,唯有师姐让我魂萦梦牵。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几年下来,师姐竟似——”想到这里,又叹一声,“唉,我的这番心意,蝉儿可否知晓?如果她真的将心交付大道,断不会为情所动。她不动情,纵使我将心掏出来,也是枉然!”
闷头又想一时,张仪陡然间打了个激灵:“嗯,有了!先生今日所授的揣摩之术,何不先用一场?待我寻个机缘,先拿话语诱她,观她是否斩断情丝。倘若情丝仍在,我再掏心予她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