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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就这么做定了,张小倩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只有隐忍着暗地哭泣。她当然不敢告诉她的妈妈爸爸,爸爸会打死她,妈妈也会气死。世界上哪里还有路。这时,那大太太来向她赔礼道歉来了:“干爸昨晚上也是多喝了酒,糊里糊涂,不知道睡在我的床上的是他的干女儿,做成大错了!”张小倩恨透了,你这个无耻的女人,做好的圈套,你就是帮凶!她想狠狠掴她一个耳巴子。马浪当这时进来了,嘻皮笑脸地向她道喜来了。
张小倩痛骂这个浑蛋,马浪当却一点也不生气,劝她说:“生米已经煮成熟饭。顺着点吧,总经理特别喜欢你,总不会亏待你的。你要不干,我们亲眼见你从总经理卧房里出来的,我们给你嚷出去,看你的脸往哪里放。”
一个才十七岁的孤苦无告的弱女子,在这种场合怎么办呢?你们说,怎么办呢?嗯,告状去,到哪里去告?这种事在官场里是家常便饭,谁来理会?回家向爸爸妈妈诉苦去?她哪有这个脸呢?死,这是最方便的出路,可是在公馆里,众目睽睽之下,也不那么容易。而且公馆里来对她好说歹说的说客又是如此之多。干爸爸又在她面前表示那么虔诚的忏悔,对她又是更加体贴,他提出来的建议又是那么切实可行。她就像一个已经陷入泥塘的人,无力自拔,自暴自弃,越陷越深了,从此和胖干爸做了露水夫妻。而总经理两三个月的惨淡经营,终于达到了目的。对于这样一块碧玉,是特别满意的。
但是严重的事发生了,两个月之后,张小倩不仅易瞌睡,而且嗜酸。大家都看出是怎么一回事,她自己却没有这个经验,直到肚子大了起来,她才惊慌起来。这么不明不白的总不是个事。不待她向干爸爸提出来,干爸爸却早已做了安排。派马浪当到她家里对她爸爸妈妈说亲去了。当然,据马浪当说,一切错误都在于张小倩没有家教,看上了总经理有钱,勾引了总经理。不仅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几乎瓜熟蒂落,要生小少爷了。马浪当提出了总经理看得起她,不把她当做“小星”,硬是名媒正娶,吹吹打打拜堂,娶为四姨太太。
爸爸一听,就气得七窍生烟,当场宣称,再不认张小倩是他家的人了。而且威胁她的妈妈,再要认她当女儿,连她也赶出门去。工人家里哪里容得这样的嫌贫爱富的女儿!妈妈听了十分伤心,不肯相信,要去问个究竟,可是爸爸提出有力的证明:果真是资本家欺侮她,她为什么不上吊寻死?还有脸活下来,还去给资本家生孩子、传宗接代?
于是马浪当的任务完成得很顺利,张小倩便做定了总经理的四姨太太。
时间过得快,一九四五年八月的一天夜晚,忽然满街噼噼啪啪地放起鞭炮来,说是“胜利了”!这真像买国家发行的“胜利彩票”一样,我们忽然中了头彩,从天外飞来了一个“胜利”。
总经理还得了意外一个胜利,四姨太太张小倩正是这时候给他生了一个取名叫“胜利”的小少爷。总经理每天在外奔走,也正是为了要带着两个“胜利”回到上海去。孔二小姐已经给他布置了,要他作为经济接收大员到上海去接收,把孔家店的势力迅速伸展到上海、南京去。
张小倩暗地里通知她的妈妈到重庆来一趟,研究怎么回上海的事。她妈妈瞒着老工人,到重庆王家大公馆来,见到了女儿,真有说不出的高兴。女儿也是这样,连声喊着:“妈妈,妈妈,我到底见到您了。” 。。
娶妾记(10)
母女两人正在说话,总经理忽然回来了,闯到张小倩的房里来,张小倩就给他们两个介绍。两个人对看了一下,却忘记了互相说几句问好的话,都奇怪地沉默了。忽然,妈妈开口了:“你?……”
总经理笑了一下,很客气地用道地的兰青官话说话,尽量避开上海口音:“丈母娘,您好。”接着说:“你们谈吧,我还有事。”便起身走出去了。
妈妈忽然觉得天旋地转,把头靠在女儿的肩上,低声地自言自语:“难道他……”
“妈妈,你怎么啦?感觉不舒服吗?”女儿扶住妈妈。
妈妈脸色煞白,几乎站不住了,口里念着:“难道是他……他。”
“你说什么呀?”女儿扶定妈妈,想赶快去找药来。
“不,小倩,我没有什么不舒服。我只是想问你,他就是王总经理吗?”妈妈勉强抬起头来。
女儿点一下头。
“他的名字真是叫王聚财吗?”
女儿又点一下头。
“他真的是上海人吗?”
女儿再点一下头,但有点莫名其妙:“妈妈?……”
“王康才,王康才。”妈妈几乎无声地自言自语。忽然打起精神问:“他过去没有告诉过你,他还有别的名字吗?”
女儿摇一摇头:“妈妈,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有什么。”妈妈抬起了头,望着墙上总经理和张小倩二人的合影出神,忽然低声地叫:“天呀,难道真是他吗?”她站起来,把那张照片取下来,左看右看。眼泪忽然簌簌地流了下来。她用只有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在念:“王康才,王康才……”
“妈妈,你到底怎么啦?”女儿抱着妈妈的颈子。
“没有什么,小倩。我真怕呀。”
“怕什么?妈妈。”
“我怕……我怕,真是……”妈妈吞吞吐吐地说不下去。忽然用双手捧住脸,长叹一声:“天呀天,我犯了什么罪,造了什么孽,这么……”
“四太太。”公馆的内管家进来了,手里提了一包钞票,放在桌上说:“总经理刚才交待下来了。请四太太告诉您老阿妈,请她老人家快回去收拾一下,过些日子就把回上海去的船票送过来,这些钱就当做路费吧。总经理忙,不来送了。说是回上海以后再来拜见。”
说罢,内管家退出去了。
妈妈把桌上的钱推开,说:“明白了,一定是他。想把我打发走,不敢见我。”
“妈妈,你说些什么呀?”女儿越不明白了。
妈妈抱住女儿,呜呜地哭了:“小倩,我的女儿,我……好些话,不好对你说……我们命苦……”
“妈妈,你有什么苦情,告诉女儿吧!”
“是要告诉你的,总是要告诉你的。不然,哎,天理良心,这怎么行呢?但是,我要先见一见你们总经理。我有事……问他……”
女儿替总经理辩解:“他正准备回上海去办接收的事,是忙得很,日夜不落屋。他说话算数的,船票过些日子就送来,我们过些日子就坐飞机走,回上海见得着的。这样一大包钱,做路费有余了。”
“哼,钱,钱,女儿你不知道……”妈妈欲言又止了。
“妈妈,你告诉女儿吧,我不知道什么?”
“这样吧,女儿。”妈妈很冷静地说,“你叫人告诉总经理,说你有事告诉他。并且说我已经回去了。”
“妈妈,你才来,不住几天,怎么能走呢?”
“你就照我说的办吧。”妈妈坚持说。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娶妾记(11)
女儿叫一个丫头去请总经理,她照妈妈交待的告诉了丫头:“告诉总经理,老太太已经走了。”
小丫头去请总经理去了。这句话果然灵验,总经理来了,一推门就问张小倩:“你有事找我吗?”
女儿还没有回答,妈妈从里间走了出来,说:“是我有事找总经理。我又回来了。”
“唔。”总经理多少有些不愉快,勉强把他那块胖肉塞进沙发里去。
妈妈问了:“我回上海,您到哪里找我?我的老家住在哪里,总经理知道吗?”
“这个……”总经理说,“这个,我当然不知道,不过,老太太回上海一打听我们公司,就找得到我们住在哪里了。”
“你当真不知道吗?”妈妈问。
总经理摇头:“当然不知道。”
“总经理,您的大号不是叫王聚财吗?我就联想起来了。想托你打听一个人,这个人名字叫王康才,健康的康,人才的才。也是上海人,本来是个破落户,多亏我的一个女朋友好心,招他做了上门女婿,才算活出来。后来他去从军,抗日战争爆发后,还写过信给我的朋友,叫她逃难到四川去。听说后来他到了四川就一直没有消息了。可怜我那个朋友,带着一个小女儿,拖到四川来,登报找王康才,没有找到,在四川流落,过不得日子,几乎跳水。多亏一个老工人救了她,一混八年,勉强活了出来,女儿也养大了。可是这个王康才一直找不到。现在我的朋友要回上海去了,又怕回上海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