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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般举动自然引起别人的注意,有人就问我的来历,鲍老爷子将我介绍给大家,旁人倒也罢了,唯独一个浓眉大眼的青年对我格外注目,此人乍一看竟与我有几分相似,不知是我古代的祖先,还是我失散多年的弟弟。
走到半山腰,云开雾霁,风光渐渐优美,一个青袍老者摇头晃脑开始吟诗,其余两人也开口相和,气氛变得风雅。这种场合我只能闭嘴,偏偏鲍老爷子不肯放过我,口口声声要领教我的大作。
我早知道他邀我出来没安好心,只因我的底细他没摸透,这种机会当然不肯放过。不过我从小受的是白话教育,哪有本事跟他们吟诗作对?只好婉言推托道:“有劳前辈过问,小侄出身贫寒,没读过什么书,虽然识得几个字,只是用来写写名字而已,哪里敢在前辈们面前卖弄诗文?”
听我这样说,鲍老爷子也不勉强,但其他人看我的眼神都有些轻视。我忽然想起此次出来的目的,乃是要讨好鲍老爷子,以便将来他招我做女婿,一昧装傻岂不是被他看轻?于是又道:“虽然晚辈不擅诗词,不过也算读过两天圣贤书。李贺有诗言道,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眼下国家正值多事之秋,晚辈每每想起前人励志之辞,便不敢以诗为名,玩物丧志,荒废青春。”
我这话一出口,原以为所有看我的目光都会带上点崇敬,没想到这些家伙一个个好象聋了,竟然没有一点反应。唯一一个有反应的,是那个浓眉大眼的青年,只听他说道:“听大公子说,李公子棋下得很好,连大公子也不是对手。”
我估计他口中的大公子应该是鲍君恩,心想难怪他用那种眼神看我,本以为是血缘关系,原来却是鲍君恩的小弟。只是他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也不知是真心夸我棋艺高,还是讥我沉湎围棋,玩物丧志。当下说道:“围棋象天,经纬法地,我学围棋,不过是效法古人,从中领悟修身齐家之道而已。”
“既然如此,修身齐家之后,当然就是治国平天下,”一个锦袍老先生接过话题道,“不敢动问,世兄如何看待今日之国事?”
哈哈,跟我谈历史,这可是我的强项!我略一思索,便将书本上的东西稍作整理,一一抛将出来。当然,我也不是纯粹掉书袋,其中也加入了我自己的一些思考。比如我认为经过嘉靖年间的东南倭乱,又经过万历年间的三大征,再加上万历天启两朝的皇帝昏庸,不理朝政,目前明朝的国力已经衰败,凭这样的国力根本不能妄动武力,轻启战衅,否则只有亡国一途。
我这番话主要是说给鲍老爷子听,老爷子是个聪明人,又在中央担任过要职,他应该明白我这些话的份量。只是听到我直指皇帝昏庸,有些保皇派便不高兴了,一个白袍老者说:“李世兄少年老成,所言无不切中时弊,然则为人臣者妄言君父是非,却是有违圣人之道!”
后来听人介绍,才知此公大有来头。想当年,他的祖先进京赶考,顺利闯入殿试,也就是今天超女进八强的意思,朱元璋听说他来自重庆,就出了个对子考他:千里为重,重山重水重庆府。这人也才思敏捷,更擅长拍领导马屁,当下对出下联:一人为大,大邦大国大明君。朱元璋听了龙颜大悦,于是,皇恩浩荡,直至如今。
对于这种保皇派,我当然不便直接还击,那样肯定会引祸上身,我想了想说:“想我中华上下五千年,英雄万万千,圣人也是数不胜数:兵圣有孙武,书圣王羲之,画圣吴道子,医圣张仲景;还有文圣韩愈,诗圣杜甫,至于儒家一脉,圣人就更多,不知前辈说的是哪家圣人?”
白袍老者道:“当然是儒家的圣人。”
这个回答在我意料之中,我用吴思的观点回敬他:“听说洪武二十七年的时候,太祖皇帝叫人编写儒家经典《孟子》的简略本,其中一些皇帝不喜欢的内容通通被下令删掉,比如‘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还有‘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皇帝这种做法,算不算是有违圣人之道?”
白袍老者一怔,显然没料到会有这样的答案。我见他白胡须一抖一抖的,知道他不甘心失败,我的知识储备有限,不可能跟他来一场舌战,趁他脑筋还未转过弯,我赶紧用柏杨的观点转移阵地:
“据说在汉朝以前,君臣的关系在地位上有尊卑,在人格上却是平等的,国君与大臣面对面而坐,膝盖碰着膝盖谈心,在当时是很平常的事,促膝谈心这个典故便是由此而来;可是到今天,皇帝高高在上不说,还随意体罚大臣,甚至当廷打大臣的板子,唉……!”
我话没有说完,也不需要说完,我已知道这番话一定很对鲍老爷子的胃口,因为他的下肢就是被皇帝的廷杖打残的,以他随和变通的性格,遭逢如此变故之后,若还是一个死忠的保皇派,那才叫有鬼!
果然,鲍老爷子对我的态度大为改观,不仅立即岔开话题,等到我们单独相处时,他还劝告我思想不要那么激进,毕竟人要在社会上生存,锋芒太露迟早会惹祸上身。我也告诉他,我这人本来很有分寸,只是看到伯父一心为国却落得如此下场,我这做晚辈的若是为了明哲保身,便没有是非观念,岂非枉披了一张人皮?
我这番表白令老爷子大为感动,我们的距离又近了一步,老爷子也向我敞开了心扉:“其实贤侄所说,老夫心中思之已久,只是未敢轻对人言,今日得闻贤侄放胆高论,当真大快吾心,大畅吾怀!”
我注意到他对我的称呼从“世兄”变成了“贤侄”,这是拿我当自己人的意思,只是不知什么时候能换成“贤婿”。又听他说道:“我观贤侄年不过二十,然而胸中所藏何止万卷,当真是后生可畏,不知贤侄师从何人,可是江南复社或是几社的君子?”
我不知复社几社是什么东西,想了想,答道:“小侄从小在江湖上行走,家父曾有言道,人生天地间,天地万物均可为师,小侄只是遵从家父的教导,以人为师,以物为师,以草木山川星辰日月为师,仅此而已。”老爷子听了似笑非笑,似乎看穿了我在撒谎,为了掩饰这个谎言,我赶忙又抛出另一个谎言:“不过小侄以前在江南时,曾经结识了几位东林书院的学子,他们常在小侄面前谈论国事,令小侄受益匪浅!”
我这人记心很好,以前学历史时在课本上看到过东林书院,印象中好象是所马列主义大学堂,专门培养进步青年,传播进步文化,所谓“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便是这家学堂的招牌。
我这里正在描绘心目中美好的东林书院,谁知鲍老爷子一语便将我从幻想中拖出:“贤侄身处江湖之远,心怀庙堂之忧,虽然目无尊卑,恣意臧否,却是真正的忧国忧民,远非东林书院那些书呆可比!”
我没想到老爷子把我捧得这么高,不禁惊讶地问:“伯父何出此言?”
老爷子道:“贤侄可知东林书院的院规?”
我摇头:“不知。”
“可知东林党人的作为?”
“……也不清楚。”
“这就难怪了。”
老爷子告诉我,所谓的东林书院,乃是与宋代的朱程理学一脉相承,按照发起人顾宪成高攀龙的本意,不过是想通过书院的讲学,弘扬儒家正统学说,纠正风靡一时的王阳###学流弊。东林书院的院规明确规定“休谈国是”,也禁止“评价有司短长,议论乡里曲直”,基本上是一个避世的学术团体,但他们的主张却是“存天理,灭人欲”,这就象后世提倡的“以德治国”“×荣×耻”一样,必然触动那些贪官污吏的神经,因此东林党形成政治力量之后,就不断与官场上的其他势力发生冲突,先是齐党、楚党、浙党,然后又是阉党和其他官僚集团,你说我贪污腐败,我说你结党营私,你说我鱼肉百姓,我说你横行乡里;斗来斗去,直斗得乌烟瘴气,血肉横飞,最后将国家斗垮方才万事大吉。
听完老爷子的解释,我才明白自己犯了一个逻辑性错误。以前读书时学过一篇名叫《五人墓碑记》的古文,里面记述了苏州百姓为了抗议阉党捕杀东林党人,自发起来跟锦衣卫作斗争的事件,本以为东林党既然受老百姓爱戴,那就跟共产党一样是劳动人民的党,谁知道并不是那么回事。
由此还让我想起马克思的一段理论:当一个在野党起来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