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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田先生……我有句话,想告诉你。”
老吴蹲下来,看着这张因痛苦而扭曲的、熟悉而陌生的脸,有一丝不忍,“你想说什么?”
“渡道俊树说得没错……我记得他,两年来,从来不敢忘记他!”
“真的是他?!”老吴惊愕地问,“我只大略听说,你一家糟了歹人,竟是渡道君……”
“吴大爷……”小蝶陡然换了称呼,老吴心里一愣。
她看着他,眼中的怨毒慢慢换作更深的幽凉,气息微弱,“小蝶是个薄命之人,全家罹遇灾祸,横遭毒手,不得不背井离乡,一生漂蓬;敢问,你们日本人远离家乡、舍弃妻儿,更有身死异乡、片骨不得遗亲人者,又是为了什么呢……你的儿子,至今、找到没有?”
老吴微微阖目,慢慢捍住心底因这话而起的动摇,沉沉地问,“这话……不是你现在该问的,你只说,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我接近他,的确有我的意图;我对他做的事,也会威胁到你们的安危……”
“你对我做了什么?!”渡道一把拽开老吴,拎起小蝶,“说,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小蝶看着老吴,“……我只对金田先生讲。”
“你还有什么资格跟我提条件?”渡道举起匕首,被老吴一把拉住,“渡道君,你不了解她的脾气。您先少安毋躁,还是我来问吧。”
渡道思忖片刻,将小蝶狠狠地推倒老吴脚下;老吴蹲下来,看着奄奄一息的小蝶,“小蝶啊,你快说吧,免得再受皮肉之苦。”
她笑笑,“说与不说,都是一死。只是,不能……再见少爷一面,我死不瞑目……”
她的气息已经如此微弱,老吴需将耳朵凑近她才听得清楚,“……我房间里,有一只盒子……”
老吴直起身,命一名特务到她房间取来那盒子。
打开那盒子,里面是一条织锦长绢,其上平金纹绣一阕词:
“少年聊作花间吟,
负染林,立黄昏。
刍狗万物,飘蓬销孤魂。
二九得遇致殷勤,
就此系,一生心。
尝闻人怨潮有信,
宁嫁与,弄潮人。
既添新恨,戚戚感旧恩。
纵然负我千行泪,
念苍天,幸遇君。”
老吴在盒子拿到她眼前,“这是你要的?”
她慢慢将手抬向那盒子,手在空中忽然停住,又伸回,以破损的衣衫仔细擦干手上的鲜血,再抬手轻轻提起这长绢……
“我知道,我再见不到他了……”她眼中忽地闪过一丝惊恍,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燥冰冷——当双目再不能孕出一滴泪水,她知道,时间快到了。
“……我再见不到他了,所以,求您,将这个转交给他,我便会说出我的秘密,消除你们一干人的性命之忧……”
“这个简单!我会交给他,你快说吧!”
“不,你要发誓……”
“我发誓,把它亲手交给秦敖。”
“你……以你征战多年杳无音讯的儿子的生死安危发誓。”
老吴压下一口粗气,重重点点头,“好!我就以幼子次郎的生死安危发誓,一定将这亲手交给秦敖!”老吴忽然暴怒地抓起她的手臂,“现在,你可以说了吧!”
最后的一件事情,终于有了交代……
她的嘴角慢慢浮现出一丝笑意,抬起手,指向渡道,“杀了他……”
“你说什么?!”
“杀了他!他已经感染了SQ4,不想被传染的话,就在毒发前,杀了他!”
语出如剑,渡道身边的特务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恐遭殃及;他只在齐刷刷覆于自己的恐惧目光里瞪大眼睛,仿佛根本没有听懂她在说什么。
一口鲜血涌出嘴角,她再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最后一次,伏在地上。
堂门外,云际间,林鸦列阵而现,黑影蔽日,萦回悲鸣;日光斑驳,洒进堂内,铺在她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一滴清泪自眼角滑落……
“清、浅……”这是她遗留在人世,最后的声音。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79 归处
直到死在“四姐”枪下,弥漫于渡道俊树心中的恐惧,更大的,始终并非来自那可以令他溃烂肺腑的病毒,而是那初见时几乎令他动心,不料最终,对他而言却似来自地狱的索命冤魂一般、幻化的一个温婉少言的女子。
日薄西山的时分,他回来了。
不足一天的时间,便“完成”了“四姐”交授的任务;当他在衣袋里看到那件明明塞回她手里的小衣服,再也顾不得“四姐”是否会疑心,只想在最短的时间里回来,在最短的时间里得见她,以消除自己心头那最恐惧的猜测。
他终于再见到了她。
他们将她架在一堆木柴之上,以待焚毁。
他慢慢走上前,看她静静地躺在那儿,面容平静……当指尖触到她冰冷的脸颊时,他听到一颗心倏忽碎裂的声音。
“清浅,”“四姐”走到他身边,目光阴冷,音调温柔,“杀她的人是渡道俊树,你若想……”
他抬手,止住“四姐”的话,目光依旧流连于那张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双唇抖动一下,却没有说出一个字,只轻轻去抚摸她轻合的双目——
小蝶,我回来了。
这眼睑遮住了你明亮的眼睛,否则,此刻,你会以如何的目光看着匆匆归来的我?
小蝶,终于有一天,轮到你,只遗一个冰冷的身影给我。
“当时只作寻常看,而今领悟也惘然。”
原来,说的并不是她之于我,
而是,我之于你。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真心相爱,却不能在一起,
而是你就在我眼前,却不能让你明白我的心思。
魂牵的姑娘,黄泉路上,请你再等我最后一次。
一颗血肉之心不堪承受的剧痛慢慢地化于眉梢眼角的一抹灭寂和幽凉,他转过身,“点火吧,她到底、不过是我家一个丫环……”
“四姐”以玩味探究的神色看着他把无懈可击的平静展在脸上,看着他从容克制的转身离去。
当老吴走进他房间的时候,他正一个人坐在床边,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任何表情。
屋子里静得有些不真实,怀表嘀嗒的声音清晰可闻。时间慢慢地流逝,一分一秒,一时一日,一年一世,在他今后的那些时间里,再没有她——他从来不知道,时间还可以过得这样慢。
老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呆看了他一会儿,只把那长绢放在床上,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才听他微微动了一下,以为他会问些什么,诸如烧完了没有,诸如她最后都说了什么,诸如她走得是不是痛苦。老吴早已打好腹稿,若他这样问,他会回答说,她走得很快,几乎没有什么痛苦,就如他所看到的,她脸上永恒的平静安适。可是,他什么都没有问。
老吴轻叹一声,走出去,关上房门。
“少年聊作花间吟,
负染林,立黄昏。
刍狗万物,飘蓬销孤魂。
二九得遇致殷勤,
就此系,一生心。
尝闻人怨潮有信,
宁嫁与,弄潮人。
既添新恨,戚戚感旧恩。
纵然负我千行泪,
念苍天,幸遇君。”
他顺着床,慢慢地滑坐在地上,胡乱伸手抓过竹枕,抵在胸口,任竹枕的棱边透过衣服,在皮肉上压出一道深深的痕迹,撕心裂肺的感觉也并不能因此减轻一分。
他忽而感觉有些可笑,仿佛不认得自己了——原以为,秦敖是个极克制极端雅的男人,纵然有天崩地裂,山河变色,也能按捺抑制,不动声色。
原来,以前以为的大恸并算不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抑或,难道,以前,煎熬的时候,我知道,身后,总有一双深澈的眼睛以无限哀婉的目光抚摸着我的脊背,而今,那双眼睛,是否如那轮皎皎的明月,亦在浩渺无垠的夜空深处、守望着我?
纵然负我千行泪,念苍天,幸遇君……
你既连同我的心一起带走了,却要留下这样的话;你的心思,可教我知道,我的心思,却永远再没有机会让你知道。
一直以为,这世上,最了解我的人、最爱我的人、对我最好的人,是你。到头来,最残忍的人,最给我痛苦的人,也是你。
他将那长绢紧紧攒在手里,再不想多看一眼。
手心里面,一阵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