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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
我轻声唤了一句。
他才抬头,看是我,又是这副打扮,青裙缟袂,微微一愣。
“你叫我什么?”
“少爷。”
他看着我,足有几秒。
“你想留下来,伺候我?”
“我、我觉得,少爷缺个丫鬟,我也缺个糊口的生计。”
他想了想,收起面前的“作品”,换了一张白纸——我看清了,他刚刚是在作画,长锋善画的一树梅花,线条婀娜多姿。
他在纸上写了什么,交给我。
“你拿着这个,去江北顺成路刘公馆,那儿的刘将军是我的好友,他会安顿你的。我这里,不是个合适的安身之所。”
我接过那纸,看了看;又抬头,看看他,他的眼睛告诉我,哪怕我就此走了,一辈子都不会再见,于他也是无所谓的一件事情——就像那日在集市上,原本就是陌路。
“少爷的字,真漂亮,沉稳中暗含苍劲。”我把纸轻轻地折起来,指着他桌上刚做的画,“只是那画……”
“这画怎么了?”
“这梅树的立干、出枝、勾叶、点叶,还是用弹性更强的硬毫体现得好些;”我指指他的笔筒“可我看,少爷的这些笔,都是软毫,限制了少爷的发挥。”
他的眼中有些许不易察觉的神采一闪而过,而这足以鼓励我了。我走近他,渐渐觉得呼吸急促;我维持着自己的平静,离他越来越近,慢慢地低下头,拿起一只笔,点水润开、压平,毫尖不齐,中有空隙。
“少爷,毛笔有‘四德’,尖、齐、圆、健,少爷这笔,‘齐’‘圆’不足,是少爷公务繁重,没有时间好好保养清洗的缘故吧。”
他笑了。
——他笑了,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的笑容。他不笑的时候,沉静忧郁,让人心疼;笑的时候,竟似扫去所有的沉郁,天真、灿烂。那笑容,竟仿佛显得恍如隔世。究竟,我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他呢?
“你会弹琴吗?”
他一指临窗的那架筝——后来我听说,那琴,原是摆在书房,少爷把它移到卧室,只为日间夜里多看它一眼。
我慢慢地走过去,一架好筝,高音处桐木紧密,低音处桐木稀疏,琴头琴尾都是上好的紫檀——换在别处,这样一架筝,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夺取我的目光,只是这里,有更夺目的。
我的指尖几乎触到了那琴弦,桐木的纹理间竟刻着四个字,我的手便悬在了空中——
“渝雯雅音”。
渝雯……我的眼睛似乎被刺了一下……
其实,我早该知道的,只是不愿去想。
“你会弹?”
他又问了一句。
我收回手,“我不会,我只是个丫鬟。”
他有些失望。
“而且,即使我会的话,这琴的主人也不希望旁人、特别是女人碰它吧。”
“也是。”他点点头,完全没有听出我话中的醋意,是啊,醋意,这只是我的荒唐。
他把目光投向那琴,我知道,他已陷进自己的思绪中,现在,占领他脑海的,该是一张娇嗔佯怒的脸吧——果然,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浅笑,带着爱怜。
我转身向门口走去,便是自此离开,再不回头,也许,于我也是好的——一定是好的。
“你叫什么名字?”
“闻锦蝶。”我没有回头。
“闻锦蝶……”他喃喃地念道,看着手里的那对耳坠子——一对玉蝴蝶,爹爹给我取名字的时候,就打了这首饰,这么多年,它们一直在我耳畔,正所谓,“闻锦蝶”。
“难怪……这玉蝴蝶在你耳边,倒真应了你的名字——你这姓,加这名字,称着这耳畔玉蝶,真巧,甚至让人想象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典故?”
这并不是巧合,他也不知道,这“闻锦蝶”三字,并不是我的姓名,只是我的名字。
他果然帮我拿回来了……我没有回头,我知道自己若是回头,便再没有去路。
“……以后,我就叫你小蝶好吗?那间屋子你就住着吧,平日里听老吴的安排吧,我家人少事少,又有老吴和阿三在,你不会太辛苦的。”
他是要我留下做丫鬟了吗?我知道,我应该不回头径直离开,永远不要回头,永远不要回想,这样对我是最好的;娘教我人情练达,我较一般女孩更懂得怎样对自己是好的,怎么样自己是坏的。
“谢谢少爷。”
然而,我终是转过身,端端正正地向他行了个鬟婢之礼。
飞蛾扑火。
傻到扑火的,不是只有飞蛾,还有锦蝶。
娘若在天上看我,从那一刻起,一定已经开始难过。 txt小说上传分享
10 阴虹
那日之后,我不去想那个名字,更不会在少爷面前询问关于那名字的一切。
常常,我会问自己,自己这样做究竟想得到什么;而常常,在我还没能想到答案的时候,他匆匆的步伐、紧锁的眉头会给我一个暂时的答案。
记得娘以前常常会做一些精致可口的小点心,我无视吴管家的几番责骂,怪我糟蹋粮食、又把厨房弄得乱七八糟,只顾自边回忆边试验,直到觉得几近娘的手艺,再小心翼翼地把点心端出来给少爷尝,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如果他的目光捎带赞许,眉头略有舒展,便慰藉了一切辛苦;
闲来无事,我翻看少爷读的书籍,只要有机会就会陪他一起看书,如果能在他语塞的时候提醒他,或者在他迷惑的时候发表一点我的看法,就会让我开心很久了;
偶尔,他和我说话也会多一些,轻松一些,甚至玩笑着。
“小蝶,你好象懂得很多,又聪明,什么东西,一学就会,一看就懂。真不像个小丫鬟。”
我收起手里的书,“少爷觉得我像什么?”
“像……女特务。”
我笑了,真的是笑了。看着他,也不解释,我相信,总有些东西是特务装不出来的。
“你笑什么?真的被我说中了?”
“少爷觉得我像是特务,我就是特务。”
他也笑了。“你不像特务,有时候你倒是真给我山中高士的感觉。”
山中高士……
曾有人这么评价爹爹,我是以此为豪的。
而今,这话评价我,且又是从他口里说出,只让我忽地想到《红楼梦》。
既然有“山中高士”,自然也有“世外仙姝”了?
似我们这般,一同读书、相对闲谈,心却在殊途,勉强说来,也许真的能算得“纵然是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
我没有再说话,他也就此无语。看他的神色,想必也在心吟这曲《终身误》。只是,我在为此情此景伤心,而他在怀念另一番情景。
这样挡不住、挥不去的忧伤,止在那夜——他接受任务,前往武汉。
他的笑,到底是嘴角泛起的,还是心里浮出的,在我眼里,是了然的。那夜,他终于是真的在笑。
“小蝶,你来这儿有一年半了吧?”
“一年五个月,少爷。”
“哦,这近一年半的时间里,我有没有什么变化?”
“变化?少爷指什么?”
“样子,我的样子有没有什么变化?”
一年五个月以前,他的样子——人群里,一袭戎装……
他这话问我是问对了,这形象,一直被我放在心尖上辗转,时时都是鲜活的,都是生动的。
“没有,少爷一直是这个样子。”
他笑笑,又转向镜子。
我疑惑地看着他,他今夜真的奇怪得很。
他就这样认真端详着镜子中的自己,看着看着,眉头就皱了起来;旋即,他又笑了,急忙用手指抹开皱紧的眉头;目光落在指间的戒指上,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怔怔地看着戒指,几秒钟,突然转过身,大步走到书桌前,猛地拉出椅子坐上去,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展开看着,那目光……竟是邪佞残忍得让我不忍猝睹……竟仿佛是两年前,那置我一家性命鱼肉般于刀俎的人。
“少爷……”
我感到异常的恐惧,低低唤道。
他沉浸在自己的阴狙中,全然没有反应;他燃着一根火柴,烧了那张纸,阴虹般的火光中,他又笑了……
那一整夜,他都没有离开过书房,甚至没有离开过那张书桌,他在心里演习着早已酝酿好的阴谋;第二天,他走了,我去找那燃纸的灰烬,看到几个残存的字:大时代……修理部。
11 虚负
在武汉,他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