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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那日,俞小姐陪着少爷回来,他的衣角沾满血迹,参加临时救护队时沾到的、那些在轰炸中伤、亡的市民的血迹——想来,那日,他对我那样讽刺的语气、那样陌生的目光,尚且应算是收敛些了攻心的气血呢。
他甚至来不及换下沾满血迹的衣服,只想马上发密电给汪精卫。
就在发报的前一刻,他停住了——汪精卫安插在重庆的特务,不下五员,便是他秦敖从此不再唯汪马首是瞻,还有其他特工——他不知道是谁,不知道潜伏在什么单位、什么组织的特工——听任汪精卫调遣。
此其一,其二,他信任汪精卫,他只怕发电质问汪精卫是没有用的;日本人修改了“重光堂协议”内容的声明后,少爷就已坐立不安,唯恐汪精卫到头来也是被日本骗了,而今,他更加担心,汪精卫的和平运动会走上歧途,到时,留那千古骂名事小,而事大在于他们化解干戈、使国民免罹战乱的愿望怕是要南辕北辙,反而暗助了日本人的处心积虑。
少爷举手到空中,停住,又慢慢收了回来,慢慢地倾斜身子,靠在椅子上——不能和汪精卫翻脸,不能和日本人翻脸。日本轰炸机就在重庆上方苍穹呼啸,即使没有汪精卫的特工(而今完全可以称之为“日本间谍”了)重庆空中力量与之抗衡也是悬兵束马的险事……
他的眉头慢慢地皱起来——既然已经拥有、纵然不多的日本人的信任,为什么要自己把它毁掉?如果能够从日本人那里得到关于日空军的一些消息,于重庆而言,岂非福祉?这样想着,他慢慢闭上了眼睛。……反间,反间计。
反间计最大的难度在于如何维持敌人的信任;倘维持住了敌人的始终信任,又如何为重庆方面运筹、反戈一击?更何况,少爷这双面间谍的身份在重庆是没有组织支持的,他的组织完全不知道他的身份。
他在日本方面想方设法又必须不动声色地秘密搜集日本方面的点滴信息,而当这些信息没有成为强有力的抗敌筹码时,他是无法采取任何实际行动的。
那段日子,少爷神经的紧张,已经明显影响到我们的生活了。之前,少爷纵然足智多谋,纵然暗中做着不为人知的事情,却也心下干净、澄明,他的信念没有受到打击,他可以一心追随他秘密的、真正的上峰汪精卫;而今,他心里有恨有憾有愧,蒋政府、汪政府、日本人三个方面,他周旋其中,没有人可以让他推心置腹;尤其,历经情变之后,他心里,又是一记重创,那沉郁在他脸上,再难抹去。
他没想到,还有更可怕艰险的事,在前面,等候着他。
16 淋漓
我只敢炖鱼,却不敢杀鱼;现在已经算是好多了,小时候,见过活鱼之后,连吃鱼都不敢了,当真如孔夫子所言,闻其声而不忍食其肉;慢慢地,我也替鱼儿接受了它们的宿命,就一厢情愿地替它们认为把自己祭了食客——如两位少爷这样的食客之腹也是鱼儿一生的价值和意义所在了。
看来我毕竟生性怯懦,否则既是经历过生死的人,竟然还是不敢杀条鱼,我拎着鱼去找阿三帮忙,正好撞见卢嘉少爷叫门。
“小蝶,知道我要来,专门炖鱼给我吃啊?”
他完全忘记了那日对我的态度。
“是,少爷让我给卢少爷炖条鱼。”
卢少爷故意生气,“哦?如果头儿不说,你就不给我炖了?”
“是,少爷要我做什么饭我就做什么。”
“哼,少爷少爷!你、我看你根本也不是真怕你家少爷,否则敢这么冲撞你家少爷的座上宾?”
我笑笑,不再和他拌嘴了——他这话说的倒是对的,我从来没有怕过少爷。
“厨房在那边,既然给我做鱼,还要拿着鱼去哪儿啊?”
“这鱼,还活着呢,我不敢……”
“哦,原来是找人帮你杀鱼啊……”我没有抬头,所以没有看到卢少爷忽然坏笑了一下。
“来,这事儿我义不容辞了。”
卢少爷看着我手里的鱼,猛地一把抓住它的腮,这条三斤重的大鱼儿猛烈地挣扎抖动起来,水珠都已溅到我头发上,而他的手握得紧紧的,稳稳的;卢少爷杀鱼,不像阿三那般,把鱼往地上砸,一下一下地摔死它,他就这么稳稳地捏着鱼的腮,看它抖动的幅度一点一点地变小。
卢少爷一面狠狠地握着那大鱼,一面看着我,轻松地和我说话,“哎呀,女孩子就应该这样嘛,一条鱼都不忍杀;哪像那俞组长,杀人都不带眨眼睛的,都成什么样子了?除了进的厕所跟我们不一样,我就不知道她一天到晚地和我们有什么区别?”
轻松的笑容在他脸上,手上却已是青筋迸出,我静静地看着他,心下暗想:果然是少爷带出来的,有些气质,竟是一模一样的。
“那位扈小姐呢,也是杀人不眨眼的吗?”
卢少爷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你提她干什么?不许提她!”
“有个共产党,叫做陆涯的,真的那么好吗?”
“好个屁!看着他我就烦!我不是让你不要说了吗?”
“他比少爷爱笑,比少爷对人和善,是不是?”
抓住这样的机会,我自然不愿放弃,我想知道关于那个男人的一切,想知道他凭什么毁了少爷的幸福——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只能是这样。
“我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回答我,他比少爷爱笑,比少爷对人和善,对吗?”
卢少爷压下一口粗气,刚想发作,少爷从房间出来了。
“卢嘉,你回答她。她就这样,想知道的事情,你如果不回答她,她能想上几天几夜。”
“不对!我说了,他算个屁,土八路!就知道怎么投女人所好!你问什么问,你也对这样的男人有兴趣?”
少爷朝我们走过来。
“陆涯待人和善,温文尔雅,心思细腻,大家都喜欢他。”少爷看着我,告诉我。
我点点头。
果然和我想的是一样的——陆涯是这样的人。这样的人,是不会比少爷更值得爱的,那个女人做出的选择,不是依据谁更值得爱,而是依据谁更爱她——尽管只是,看起来更爱她。
那一瞬,我忽然觉得在我面前,那女人也是该自惭形秽的——纵然那女人有传说的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纵然我什么都没有,可我爱一个人,只因为他是那个人,而不会因为他怎样对我;爱一个人如此决绝,如坚守自己的心一般决绝——很不幸,除了我是这样的人,少爷也是这样的人。所以,我明白,无论我如何对他,都不会影响他最内心的感情,最多,只是感动;而我也明白,无论我如何对他,都仅仅是因为我心之所向,至于有无回报,虽然重要,亦不会影响什么,改变什么。
那鱼儿的身体渐渐地垂了下来,说实话,这样杀鱼的方式,我还是头一次看到,不忍猝赌——这比阿三一下下地把鱼摔死,还残忍得多。
“好了,死了,去炖吧。”卢少爷看了看那鱼,脸上的笑容又浮现了,刚才对我瞪眼睛的样子又被他忘得干干净净了。
我拿着鱼,转回厨房。
“玩够了?该干活了吧?”
“嘘……”卢嘉对少爷作了一个手势,“头儿,再给我两分钟,马上,啊!”
我回到厨房,拿起刀,要先把鱼的内脏取出再炖。看着那被卢少爷活活捏死的鱼,还真的有些于心不安——传说人被掐死后眼睛会突出,这鱼的眼睛是本来就这么突呢?还是被卢少爷掐的呢……
我心一横,转过头,不去看它,只拿着刀,摸索着剖开鱼腹,刀刚刚插进鱼腹不到半公分,鱼儿忽然活了!跳了起来!
“啊!”我惊叫一声,后退一步,撞到一个人身上。随之,是一阵得意的大笑……
看着我满额的汗珠,泛红的眼睛,气喘吁吁的样子,卢少爷笑得直不起腰来。
我明白了,鱼儿根本没有被他捏死,只是一时被他掐昏,我那一刀下去,又疼得它苏醒过来。
我怒视着他得意的样子,他看出我要生气了,想要开口解释什么,却笑得连话都说不出。
我调整好气息,使自己看起来尽量地平静,“卢少爷,你看好。”
我走回到案板前,重新拿起刀,一手按住那大鱼,一手把刀径直刺到鱼腹里……
鱼儿受不了那剧痛,挣扎起来,我感觉那挣扎的力度已不是三四斤的力气,竟像是几十斤的力气,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