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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俩人都是眼泪汪汪的,真他妈的还有点生离死别的味道。陈伯年像个乖孩子似的直点头,却依旧远远站着,直到汽车驶离了学校还呆着。
车出校门时,我和在校门口站着用目光送车的曹亚薇四目相对,她一直用怨恨的目光盯我,我也想瞪她的,可稍瞬就惶惶地垂了眼睑。
欢送我们下乡的仪式很隆重,省里特意选了“5·16” 这个“文化大革命”周年的纪念日来送我们下乡,以示郑重,只是明、后年两批的知青没有我们这种荣幸。
全市的知青都集中在市体育场,三百多辆汽车披红挂彩,加上百多辆行李车,究竟能排多长,坐在车上是无法知道的。只知道欢送的队伍把市内沿途街道两侧都排满了,又延伸郊外,足有三十多里。省市领导站在市中心纪念塔的基座台上,检阅队伍,脑袋瓜子熟悉的不少,瞧他们招手致意那种神采奕奕劲儿,就能断定这汽车长流里绝对没有他们的孩子。
沿途的人似乎都乐疯了似的,拼命敲打锣鼓,燃放鞭炮,如今的人儿只有从这儿变着法儿取乐,从类似这种游行、欢迎欢送、庆祝之类中得到渲泄,只有这时才不会危险,不会受到算计,才有些人的某些真实、本性的欢乐,过了此,便又得缄口做些面具套上。可这帮小子拿了我们下乡取乐儿,实在是王八蛋。路上我们见了谁敲鼓打锣来得起劲,就把献给我们自己的红花扔给他,“嘿,龟儿子,拿回家送给你老婆戴吧。”
“让她等着我,我会回来的。”
我们无所顾忌,我们恣意狂态。我们知道等我们一出市区,谁也不会再敲锣打鼓欢迎我们回来,我们反正是被他妈的遗弃了。我们反正要去闯荡另一个天地。
我们后面的汽车上,有个知青把红花戴在一条狗的脖圈上,狗也很凶,对着马路汪汪狂叫,引来车上一片狂笑,车下一阵骚动。可后来听说,播放电视时,竟被省委第一书记见了这个镜头,不由大怒,下令追查。狗的主人恰是一个送弟弟下乡的工人。若是知青,或可宽恕,他就以“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判刑三年,狗也处以“极刑”。三年后,我们都回到城市,还听说那个工人的消息,他出狱后,回厂不得,便在社会上流窜偷盗,一次拒捕,被公安人员当场击毙。这些,算是欢送的小插曲。
父亲纪事 第十六章 3(2)
汽车开得很慢,早晨出来,等出了市区,就已经是近了中午时分,有的同学已经开始在分享家里带来的食物了。
出了市区,所有的人都突然静寂了,回头去深深地望着自己生长过的城市,流出万般惆怅,有人在落泪了。有人说过这样的公道话,知青娃儿有啥愁的,下乡有安家费,农民还得紧巴着腰带服侍着,上有毛主席当了宝贝疙瘩,下有父母隔三岔五地让回城里怜啊、疼啊、爱啊。我们这些生就在农村的人又该诉啥样的苦愁呢?这话儿,以后也寻思有几分道理,可总又有难言的留恋、怨愤。
我看着,蓦地一惊。路边,一个高高的身躯在翘首望着每辆驶过的汽车,他手里提着个大网袋,那里面的东西是我弃留在家的,网袋有些沉重,他也拎得过久了,以至于身子都是倾斜的。汽车驶出了市区,都加快了速度,每每驶过,便扬起一股黄尘,扑在他的脸上、身上。他也不动,只是望。
爸爸!
我心里颤栗一下,却又忙去扭过头去,怕撞见爸爸的目光,怕同学笑话,我不喜欢爸爸这样做不合身份的事情。况且,既然赶我滚蛋,也就用不着假惺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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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纪事 第十六章 4
在乡下时,我最想念的倒是姑姑。做过许多次梦都是姑姑来接我当兵,只是梦中所穿的军服总是夹克式的越南军服,下边是粮食布袋般的裤子,上边是船形帽。那时节,处理援越物资,外省我不大知,反正我们省内凡是时髦点的小伙子都会设法买来这种便宜的货色套上。如此,梦见这种军服也就是自然的了,就是不知那船形帽源于何处?
未几,接到姐姐的来信,先是说她找到了工作,在省博物馆做讲解员。工作是妈妈找到顾水林后给安排的,爸爸知道后大发雷霆,说是人虽不至于有“不食周粟”的愚迂,却要有不吃“嗟来之食”的气节。顾水林却不计较爸爸的态度,任爸爸恶语相向依旧和颜悦色,说以后还要给姐姐调更好些的工作,他现在是宣传部副部长,做这丁点儿小事算不得费力。
妈妈和姐姐却不愿再调了。妈妈是说小顾帮了这样的忙,说明人心人情还在,倒是爸爸太狭隘,那般伤害人,不再好意思麻烦他了,眼下这工作也可以。姐姐倒是对工作挺满意,能够不下乡,能够这么顺利地找到工作,都是先前不曾预料的,工作自然卖力。每天都是提前一个多小时上班,拖展览大厅的地,扫院子,说博物馆的领导要给她评先进。姐姐还说,她那儿正办一个知青先进事迹展览,好多地方她都是噙泪念的,要我好好干,希望有一天也会给观众讲自己弟弟的事迹,那她就高兴极了。
姐姐爱说话,给她这么个工作自然合适,可是我想如果让姐姐也到这乡下,两头不见太阳的上下工,她就不会额外扫院子了。让她知些“先进”的丑假活剧,她就不会说出让自己弟弟也去做先进的胡话了。
姐姐还告诉了我不幸的消息,说是姑父突然去世了,好像是死于事故,但具体原因电报里没说也就不清楚。爸爸坐了飞机赶到成都去,参加姑父的追悼会。爸爸临走时和妈妈商量,要接了姑姑来家里住,让她换换环境,免得睹物思人。妈妈自然同意,可爸爸走后,她也说了爸爸,当年兰芳姥姥去世,姥爷张口来求,爸爸也无这种心劲儿,分明是势利小人之为。
看完姐姐的信,独自黯然许久,竟间或洒下点泪来。其实我对姑父说不出来有什么感情的,也只是他从学习班出来回成都在家住了几日,他喜欢孩子的方式也不过是用食指和中指并起敲你的脑壳,别人生疼,他倒咧了络腮胡儿的脸笑,这笑容也只有在敲你脑袋时才肯给你。姑父也不喜欢我,说我沉郁,他喜欢弟弟,说弟弟是个当兵的材料,野气好,他倒养了那么个娇滴滴的姑娘。老子嫌我文了,女儿嫌我野蛮、粗鲁,还有我的活吗?我还能喜欢他吗?
尽管如此,我还是悲哀了许久,有这个不大喜欢我的姑父总比有个喜欢我的姥姥、姥爷强,也荣耀。晚饭后,我把姑父的事儿给些要好的同学讲了,自然附带讲了姑父的战斗经历、“文革”变故,如今境遇……脾气性格也做小说似的渲染一番。同学们着实唏嘘一番,为我有这样的亲戚羡慕,也为这般就逝去了感到惋惜。
那以后的一段时间里,同学们对我格外照顾,以安慰我失去亲人的痛苦,这般一强化气氛,我也仿佛真的悲痛难已了,沉郁多日,也借机寻衅,给同学发脾气。
父亲纪事 第十六章 5(1)
以后,说是姑姑带了末末在家住了。
末末变得愈加沉静,爸爸给她联系了学校,临时就读。她除却上学,就是每天把自己关进房里看书,或是默默流泪。
姑姑却不见流下多少泪水,只是脾性更怪,像个不谙事的任性孩子,经常找茬儿对爸爸发脾气。爸爸自然不计较,百般的哄她。
姑父死的原因始终没有查清,死前的两天,军委的命令下来,复出,调任他职,姑父乐得天天哼呀乱唱,请人喝酒。那天一早,带了名警卫员,自己开了吉普说是出去打猎。原本姑姑也说去的,可临上车,末末突然不愿去,她不喜欢爸爸总是与枪打交道,屠害生灵,还和姑父认真地争执几句,气极,竟对着姑父说了句:“刽子手。”害得姑父铁青着脸,野马似的把个吉普开出去。
晚饭时,姑父没有回来,到了半夜也不见踪影。姑姑忙给司令部打电话,派出许多战士去找,第二天临近中午,才在一个山涧边找到他们。车是滚下山道的,起火了,吉普烧得扭曲变形,警卫员还在车内,烧煳了的身子手臂向前伸着,大致是向外推搡姑父的姿势。姑父的下半身挂在车门,焦煳了,上身还完整些,头颅摔破了,大致他是起火前就昏迷了。这里的山道并不弯陡,姑父开车虽像小伙子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