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晃动,十字架跟着散发着一道道亮光。
蒲鲁士说他十几年前就开始在中国传播耶稣福音,是一个老中国通了。传教士不但能讲一口流利的汉语,居然还可以讲广东话。这批劳工要去美国西部修铁路的消息,就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蒲鲁士好像很喜欢和大家聊天拉家常。他上船后,天天就在劳工们中走来走去,觉得特别有乐趣。特别是当讲起上帝时,他目光闪闪如炬,引得劳工们一个劲地问这问那。而他则越讲越起劲,一会儿一个“阿门!”
第三章(4)
我的曾祖父对那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外国人一点也不感兴趣。他从小就信佛,其实也无所谓信不信。讲的认真点是每当家里碰到三灾六难时,做父母的就要让他跪在佛祖面前三拜九叩,好像那样一来灾难就会消失似的。前些年,一个美国传教士在我曾祖父的家乡盖了一座教堂,有一次,我曾祖父出于好奇也进去看了看,结果吓得他落荒而逃。他不明白信徒们天天在顶礼膜拜的神却原来是一个被钉在墙上的死人。李仓也一样,神的荣耀从来就没有照射在他的身上过,自己国家的一个活生生的皇帝都没办法让百姓解脱于水火,一个外国的死人真的就能够给大家带来福音吗?他不信。
正说得兴致勃勃的蒲鲁士好像已经看到了我的曾祖父和李仓对那个上帝儿子的不恭和鄙视,他朝我的曾祖父他们这边挪了挪,然后就在我的曾祖父他们面前坐了下来。坐了一阵,蒲鲁士这时看着我的曾祖父和李仓说:“第一次去美国吗?”
我的曾祖父和李仓都点了点头。
蒲鲁士又说:“听说过美国吗?”
我的曾祖父和李仓都摇了摇头。
蒲鲁士似乎对他们连美国都不知道觉得非常的遗憾,他说:“是吗?你们居然连美国都不知道。我告诉你们,什么国家都可以不知道,甚至可以记不得她。但是,美国却是你们必须要牢牢记住的一个国家。你们并不知道,美国实在太伟大了,美国是一个相当宽容,相当讲*的国家。美国人几乎都信奉耶稣。你们呢?事奉主耶稣吗?”
我的曾祖父坦率说:“没有。”
蒲鲁士说:“我知道你们没有。你们大清国的人,号称有几千年的文明,却连上帝都不懂得去敬奉。我在你们国家几年,有一个很深刻的体会,那就是跟你们沟通很难的。你们我行我素,一点也不把神放在眼里,那是不对的。神是极其伟大的,他教导大家要忍受生活中的苦难,顺从命运的安排。但神又是积极向上的,比如你们大家现在要远渡重洋去美国修铁路,就是神的旨意,神的恩典,神在救助你们。你们有谁敢说你们去美国难道不是因为生活所迫,或者说是其他无法解决的问题才做出去美国的决定吗?那就是神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救助你们。只要有基督在,神的荣耀就会照在你们的身上。”
我的曾祖父一点也没有听懂蒲鲁士的话。他说:“我们当然是因为生活贫困才想要去美国的,可那眼神,跟耶稣又有什么关系?我们一点也不明白。”
蒲鲁士似乎在为我的曾祖父对神的不敬感到痛心,但他一点也不生气,倒很耐心地给我的曾祖父解释。他说:“一个罪人是不能够知道耶稣是他们的救主的。从本质上说,人都是有罪的,今天你们生活困顿,那也是因为你们有罪。你不能因为你不承认自己有罪就没有罪。其实,就是有罪也没关系,神不信任无罪的人,只信任曾经战胜过罪过的人。你要知道,在圣灵的感动下,你会发现原来自己是多么的邪恶,而有罪的人是不可以自己救自己的。只有神才能把你从邪恶的深海中解救出来。因为耶稣已经用他自己的血洗净了大家的罪,耶稣是为你,为我,为我们大家而死的,你们明白吗?”
李仓听了有点不服气,他说:“你把神说得那样好,那么,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存在吗?上帝真的存在吗?”
蒲鲁士不可置疑说:“当然有。你们应该相信上帝随时与我们同在。”
我的曾祖父也说:“你们天天在说人死了可以上天堂,那么,这个世界真的有天堂吗?”
蒲鲁士说:“当然有天堂,不过,天堂是为那些接受耶稣为救主的人预备的地方,那些未接受耶稣为救主的人,将与上帝永远分隔。”
这时,有人在打趣说:“你见过上帝吗?他究竟长什么模样?”
蒲鲁士觉得那人问的话非常幼稚,他反问道:“你见过风吗?”
那个人愣住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说:“没见过。”
蒲鲁士说:“见不到风并不等于说风就不存在。你望不见神,你就能说没有神吗?世界上最可怜,最没有指望的人不是那些缺衣少食的人,不是那些没儿没女的人,不是像你们这些要漂洋过海去美国做劳工的人,而是那些心里没有神的人。如果心里没有神,就是让你当了大清的皇帝,仍然是一个可怜的人。因为人如果心里没有神,就没法永生,没有指望。那是多么可怜的一件事。”
那人本来是想给蒲鲁士出难题的,没想反讨了个没趣,便不敢再说了。蒲鲁士却兴致未消,微微笑着,像一个诲人不倦的老师,等待别人继续向他提问。在他看来,他不但要给中国人传播耶稣的福音,还要给他们传播西方的文化。蒲鲁士没想到大家都对上帝没什么兴趣,坐了一会儿觉得有点无聊,正好这时他的女儿凯西在叫他,就回到他坐的船舱里去了。
第四章(1)
轮船顺着赤道一直往西走,只是跑得实在是太慢了,比走路的速度快不到哪里去。坐在船里的人只好数着日落日出过日子。
天天吃的伙食是从广州一起搬下船的糙米和咸菜。淡水是越来越少了,每天除去三餐进食时补充一些水分外,几乎再也喝不上一滴水,加上整天闷在狭迫的船舱里没有活动,劳工们的体质一天天在下降。有人开始生起病来。先是一小部分人,慢慢地发展到生病的人越来越多了。当初满腔热忱想去异国他乡“淘金”的人,脸上也现出“发洋财”遥遥无望的惆怅。终于有一天,劳工里已经有死人了。头一个死去的人就在我的曾祖父他们所在的那个船舱里,我的曾祖父他们是眼睁睁看着那个人在自己的面前死去的。我的曾祖父曾经说过,那人要断气的那一瞬间,伸展着一只已经明显失去水分的手臂在空中乱舞着,像要抓住什么,结果什么也没抓到,最后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眼睛瞪得比鸡蛋还大,脸一歪,就没气了。我的曾祖父说,那一幕实在太震撼了,让人永生难忘,那是他第一次看到一个大活人在短短的几天内阴阳两隔,从生走向死亡的,而且是死得那样的不甘不愿,悲壮惨烈。不知是谁尖叫了一声,马上就有两个美国人进舱里来抬尸体。那两个美国人实际上是美国铁路老板派他们到大清来招华工的头目,对待华工非常的苛刻,华工们都恨透他们了,可又都不敢去得罪他们。两个美国人看死了人,一点也不觉得意外,平静得就像是死了一只猫一样。两人在交头接耳说了几句什么,其中一个美国人便走了出去。不一会儿,那个美国人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传教士蒲鲁士和他的女儿凯西。蒲鲁士是来为死者做祷告的,因为舱里太拥挤了,凯西只得在舱外站着。蒲鲁士好不容易才挤到了那个死去的华工跟前,大家看见蒲鲁士的表情跟那两个洋人头目差不多,没有一点悲哀的感觉,心里相当气愤,觉得别的洋人可以对死了的人无动于衷,但你一个信奉耶稣的就不可以。你口口声声说神的恩典,神在救大家,现在连人都死了,神的恩典又到哪里去了?难道说神的恩典就是让人去见神见上帝吗?
大家骂蒲鲁士麻木不仁,对蒲鲁士来说,实在是有些冤枉。因为从基督方面讲,人生在世不过数十寒暑,非常短暂,而且身体日渐衰残,终归尘土。但一个人死了,那只是他的躯壳,并不是人死如灯灭那样的简单,只要你信奉主耶稣,人的灵魂就是不灭的。人死了,灵魂却活了。因此从基督来讲,死亡并不是什么坏事。
蒲鲁士开始为死去的华工做祷告。他嘴里念道:“创造万物生命人类的主,我们众人此时怀着万分不舍的心情来送别这位朋友。他为了生存生活在世上,经历了许多苦楚,甚至付出了生命。主啊,求你怜悯。死者已矣!此时我们特别为他们的家人祷告,愿生者获得安宁;同时也为在这船上的所有人祷告,让他们能够认识人的有限,生命的脆弱,能够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