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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丁一只手接过那串钱在手里掂了掂,另一只手一伸:“有名刺吗?”卞思去一脸恭敬地说:“没有名刺。”家丁脸一变:“没有名刺我怎么去向国丈爷禀报?”卞思去忙不迭地将那张纸递了上去:“虽然没有名刺,但却有份礼单,国丈爷见了这份礼单一定会见我们的。”家丁接过纸扫了一眼:“你们先候着吧。”话音未落,“咯吱”一声,门又关上了。
一脸富态的尹国丈像一只滚圆的球,坐在一张雕花的团凳上,一边饮酒,一边拿着根竹签逗着笼中一只八哥。家丁轻轻走进来跪下行礼道:“国丈爷,门外有人求见。”尹国丈头也不回地道:“什么人呀?”家丁答:“来的人没有名刺,只送了份礼单。”尹国丈转过头看一眼跪在地上的家丁:“笑话,没有名刺,我知道他是谁呀,就说我没空,不见!”
家丁应了声“是”,转身退下。尹国丈回头又去逗那八哥,心里突然想到,这么大雪天还过府来,一定是有什么着急的事儿要求老爷我吧,事儿一急,这礼只怕是轻不了!想到这儿,忙回过头来高喊一声:“站住——”正往外走着的家丁吓了一跳,赶忙停住脚步,一脸卑微地问:“老爷,您还有什么吩咐?”
尹国丈:“把那礼单拿来让老爷我瞧瞧。”家丁连忙快步走过来双手将礼单呈上。尹国丈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一皱,里头的字有一多半他不认识。他抬起眼,看看那家丁问道:“这上头写着什么?”家丁回答:“这客人要孝敬国丈爷一百万金呢!”尹国丈脸色一变:“一百万金?”这个数字着实让他吃了一惊,这两年他女儿尹德妃在宫中甚得天子宠爱,到国丈府里给他送礼的人越来越多,大多是些朝中和各地州县的官员,但没见面就拿出这么多礼钱的人,他还是头一回见到。
说起来这位尹国丈原不过是武功县里一个市井无赖,自幼被人遗弃,连个大号都没有,只有个小名阿鼠。长到二十几岁,穷得不名一文,只能偷鸡摸狗度日。也活该这尹阿鼠走运,一次他到长安行窃,偷得几千铜钱,回武功的路上撞见了一个女子倒在道边。别人见着这么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人,都绕着躲开,他却偏走了上去。原来这贼的眼睛与平常人不同,隔着老远,尹阿鼠就看见了那女子手腕上套着一只镯子,看起来能值点价钱,他是个雁过拔毛的主,便想去捋下来换钱。不料,手一搭上去,那只腕子居然动了起来,原来那女子并没有死,只是饿晕了过去。这尹阿鼠还从没有碰过女人,见那女的有几分姿色,就动了另一番心思,把她背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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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长歌一 冷箭(5)
没多久,那女人的病竟然好了。她把尹阿鼠当成自己的救命恩人,将自己的底细全都告诉了他。这女人原是长安城里的妓女,因为岁数大了,已经招不来多少客人,还染上了一场重病,肚里又怀上了一个找不到债主的野种,老鸨便把她从青楼里踹了出来,差点死在路上。这女人感念尹阿鼠的救命之恩,就有意从了他,尹阿鼠拣了个便宜,自然不会推辞。又过了几个月,女人生下个丫头来。尹阿鼠本来嫌这女儿是带来的种,到了后来,无论自己怎么耕耘,那女人也没有能够生养,尹阿鼠又看了几个郎中才弄明白,是自己命中无后,才对那孩子好了起来。
不想这丫头倒不是个寻常人物,长到十几岁,已经出落成一朵花,又跟那做过妓女的母亲学了一身好歌舞,全武功城里没人不知道尹阿鼠养了一个可人的天仙。有一天城里过兵,这丫头凑在众人堆里看热闹,被统兵的大将一眼瞅见,那大将的眼睛落在她身上就移不开了。不几天,就有人找到尹阿鼠来说亲,差点没把尹阿鼠吓个半死,原来求亲的竟是大隋的卫尉少卿,是掌管着朝廷宫廷禁卫事的大官。虽然年纪比女儿大了三十岁,又是去做小,但能攀上个将军,那还有什么说的,尹阿鼠满口答应。更想不到的是,几年后这将军竟黄袍加身成了大唐的开国天子,他就是李渊,那嫁进将府里的尹氏也就从如夫人一直做到了大唐后宫里的德妃。
唐制皇后主后宫,其下有贵妃、淑妃、德妃、贤妃四妃,还有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九嫔,婕妤、美人、才人二十七人,宝林、御女、采女八十一人供皇帝享用。李渊原配窦氏,是隋定州总管窦毅的女儿,四十五岁时病故,没有活着享受过当皇后的尊荣。李渊感念窦氏一族对李家崛起立下的殊勋,没有再立新后,受宠的德妃就高居后宫妃嫔之首,成了皇宫里实际的女主人。而她的养父尹阿鼠也着着实实体验了一回鸡犬升天的快乐,从一个市井无赖变成了当朝国丈。
人活一世,一颗心总要找些寄托才有着有落,更何况一步登天做了国丈。可是老天偏偏让尹阿鼠没有儿子,他本是个弃儿,不知道父母是谁,在世上连个远亲都找不到,自己又不识字,实在做不了官,所以只能闲居在越住越大的房子里无所事事,有一段时间他简直苦闷透了。别以为只有那些心忧天下的大贤们会苦闷,像尹阿鼠这样不得不做绅士的无赖也很苦闷,他苦闷研习了多年的偷窃之技已无用武之地,不能享受那种拿别人东西却没被人发现的快乐;他还苦闷女儿的影响力大到了这种程度,可他自己却一点也用不着。
当然,这种苦闷没有持续太久,和所有市井中的无赖一样,尹阿鼠对生存环境的改变有着极强的适应能力。很快,他便从国丈这个高贵身份上找到了乐趣。长安城里,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他这座院子里有一棵树的根连着深深的后宫,在馈赠给他数不清的谀词的同时,也把无数金银财宝从前门、后门甚至窗户缝里塞进了他的国丈府。渐渐地,他痴迷上了数钱,作为一个过惯了穷日子的人,他原本就对钱有一种特殊的嗜好,一如狼天生喜欢血一样。只不过从前他爱钱,是为了得到这种泛着铜臭的东西去换回自己想要的衣食果腹暖身,而现在,他根本就不需要拿钱去换这些东西了,他只是想看看钱的颜色,听听钱互相撞击的声音。
他看不懂舞蹈,听不懂音乐,尽管他那嫁进宫里去的女儿在他眼前和耳边展示过连世代贵族的李渊都着迷的舞姿和歌喉,但那些东西对他来说太虚幻、太深奥,也太玄远了。他感兴趣的东西很实在,也很简单,比如铜钱划过的一道弧线,在他眼里就远胜过女儿的舞姿炫目,还有钱串儿相撞发出的声音,更比女儿婉转的歌喉动听。有时候,他会十分庆幸地在心底里对自己说,多亏找到了这么个乐儿,不然,这百事无忧的日子何时是个尽头呀。
今天这位不速之客的礼单,让尹阿鼠的眼前陡然生出一片黄澄澄的幻景,他在心里盘算着:“一百万金,能换多少铜钱,我得数多长时间才能数完?花园里的地窖是盛不下了,起码还得再挖它三口窖——”一旁的家丁偷眼看着尹阿鼠那张流露出无限幸福的胖脸,小心翼翼地问道:“国丈爷,这客人您见还是不见?”
尹阿鼠这才醒过神来,摆出一脸主子的威严道:“你领他们到前厅里叙话吧。”
魏征和卞思去被家丁引着走进了一间宽敞的客厅里,里头的家什饰物多是在寻常官宦人家见不到的上品,让人目不暇接。特别是摆在屋角的一株红色珊瑚,通体血红,三尺来高,嵌在一副结实的楠木架子上。这样高的珊瑚,魏征还是第一次见到。当时的风尚,珊瑚是比金子还值钱的珍宝,达到了这等品质的珊瑚,真可以用得上“价值连城”来形容,寻常百姓家中是见不到的,只能是宫中之物,?##庖谎骶涂梢钥闯鲋魅说奈尴拮鸸蟆?/p》魏征正在用目光赏玩着那株红珊瑚,身后传来一阵清嗓子的声音,像是在提醒客人,主人到了。魏征回头一看,一个又矮又胖的汉子挺着肥大的肚子迈着方步走了过来,到屋子正中停住,睁着两只小眼珠打量着他和卞思去。这人约摸五十来岁,额上有道长长的刀疤,下巴上生着几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