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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德彝问:“不知皇上要找谁去借兵?眼下谁又能是颉利的对手?”李世民看看众人,吐出两个字来:“突利!”众臣面面相觑,不知他葫芦里卖着什么药。李世民接着道:“你们想过吗?颉利的前队执思矢力五天就走完陇西小道,可后队的突利等人却走了###天,这是为什么?契必何力和突利到长安城外后按兵不动,这又是为什么?”封德彝沉吟着说:“皇上的意思,突利等人与颉利不是一条心?”李世民站起身来:“兔死狐悲,唇亡齿寒,突利、契必何力从前都是草原上的枭雄,要是颉利真的扫平了中原,他们的死期就不远了。”
殿中的情形立时活跃起来。封德彝自告奋勇去突利营中,晓以利害,劝其退兵。这让李世民颇为感动,他正要说话,范鑫却站起来指出,派说客的法子不可行,李世民问他为什么。范鑫向前迈了一步低着头道:“皇上,颉利以铁血治军,杀人如麻,爪牙遍布营中,封大人如何进得了胡营,见得着突利?退一步说,就算封大人见着了突利,突利敢公然退兵吗?颉利正在找由头对付他呢,他会授人以柄吗?”
封德彝不阴不阳地说道:“那阁下有何高见呢?”范鑫一拱手:“不如派一使臣带上一样东西直接去找颉利!”李世民问道:“什么东西?”范鑫说:“大唐库藏里的全部财宝!”范鑫的话一出口,李世民脸色一变。封德彝看在眼里,冷笑一声:“哼,绕了半天,你是想让皇上用财宝去买通颉利呀!身为唐臣,这等寡廉鲜耻的主意你也想得出来?”
李世民猛地一掌击在桌上,咆哮道:“好你个范鑫!难怪有人骂你狗奴才,你的骨头是够贱的!朕英雄一世,可以站着死,绝不跪着生!”长孙无忌忙假斥范鑫道:“范鑫,皇上是让你来赞画军机的,你扯这么远干什么,还不退下!”说着连连向范鑫使眼色。范鑫却假装没有看见,扑通跪下来向李世民谏道:“皇上,臣知道人活于世最难的事儿莫过于低头。可是,要想成大事儿,不学会低头行吗?时局危难到这种地步,如果皇上您不肯暂时低下头来,会是个什么结果?最终不仅要丢更大的面子,这大好河山也有尽失之虞呀!”
此言一出,李世民心头一震,目光落到地图上,陷入思考之中。长孙无忌感觉出了李世民表情上的松动,冲着范鑫道:“可你也不想想,颉利是来跟皇上争天下的,大唐的财宝能买得动他吗?”范鑫扭过脸回答说:“这些财宝当然买不动颉利,可是却能买得动他手下那些部落首领呀。颉利的骑兵来自十八个部族,心思各不相同,多数人归附颉利不久,只要皇上将所有财宝全都拿出来交给颉利,那长安就成了一块没有肉的骨头,有了这名正言顺的理由,不用咱们劝说,突利、契必何力这些人自然就会站出来闹着北撤,皇上借敌兵退兵的谋略不就能实现了吗?”
两人一唱一和实际上是说给皇帝听的,也是说给群臣听的。李世民开始在殿中踱来踱去,显然,范鑫的这番见解打动了他。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看封德彝道:“德彝,你以为如何呢?”封德彝一拱手:“这可是要留下骂名的呀,请皇上三思。”嘴上这么说,但他心里明白,眼下也只有这剂方子可以试一试了。李世民朝外走去,口中说道:“容朕再想想,再想想!”
月光如水,宦官王德引路,李世民一脸沉思地披着斗篷走在宫中甬道上,望着远处一扇窗户上的灯光,李世民脱口而出:“怎么,淑妃还没睡吗?”王德鼻子一酸:“皇上,这,这是公主殿下在为娘娘守灵呢。”李世民这才醒过神来,叹了口气:“唉!她已经走了,朕怎么就没觉着呢。”
旁边传来一阵脚步声,封德彝领着岑文本走了过来。封德彝说:“陛下,这是新任命的史馆修撰岑文本。”岑文本忙上前向李世民行礼:“臣见过皇上。”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当今天子,心里扑腾得直跳。李世民看了他一眼道:“你既是史官,读的史书必多,你说说,朕眼下该不该向颉利纳贡退兵。”岑文本不假思索地答道:“臣以为应该。越王勾践身世何等尊贵,为了击败强吴,不得不奴颜婢膝了整整十年,拿出全国最好的珍宝和最美的女人供奉敌人,这么做够屈辱的吧,可是最终的胜者却是他!”
李世民玩味着岑文本的话,问道:“朕如果真这么做了,那后人将如何评价朕?”岑文本说:“如果皇上能知耻后勇,励精图治,最终击败强敌的话,后人将把这一段历史当成和勾践卧薪尝胆一样的美谈传诵;但是,如果皇上的强国梦无法实现,甚至将来国土沦丧,天下分崩,那这将是一个亡国之君走向覆亡的开始,后人将把圣上与蜀后主刘禅等辈相提并论!”李世民一惊,脸上露出犹疑的表情,他看着岑文本又问:“这一笔能不能不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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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长歌六 耻石(2)
岑文本反问道:“难道皇上不能确信自己将来会成为中兴圣主还是亡国之君?”李世民望着天空,良久才说道:“朕面对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国家,就像站在这茫茫的夜里,眼前的路都被黑暗笼罩着,又怎么能看得透将来呢,所以才想让你先不记录此事。”岑文本一拱手:“请皇上恕罪,微臣是史官,臣不能在青史上留下曲笔。”封德彝急忙对岑文本道:“既然皇上开口了,你怎么就不能通融通融呢?”岑文本语气硬朗地道:“以春秋笔法治史是史官的规矩,司马迁为此不惜忍受腐刑,如果一定要通融,就请您找人来替换下官吧。”封德彝捋起袖子指着岑文本道:“唉呀,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死脑筋呢!”
李世民看了一眼封德彝,示意他不要指责岑文本,封德彝这才闭上了嘴,李世民接着对岑文本道:“你不怕死?”岑文本答道:“臣当然怕死。但更怕违反国家体制!”李世民脸色一变,慨然道:“那好,朕就不让你违反国家体制了!朕决心已下,明日就倾库藏里的全部财宝以退胡兵,你就照实记吧,在史书上记下这一笔,朕就无路可退,只能往前走下去了,直到让这个濒死的国家站起来!有这么一个大包袱压着,对一个君主来说,这或许不是件坏事,他只能设法去做勾践了!”岑文本眼睛潮湿了,心中升起一股敬意来,恭敬地喊了一声:“皇上!”
李世民朝前走去,走了几步回头说道:“岑文本,大将军李靖曾向朕推荐过你,他是个武人,怎么对你这么赏识?”岑文本还没有搭言,封德彝在一旁道:“岑文本原在后梁萧铣军中做事,大将军平定后梁,擒下了岑文本,让他起草了一些文告,传布后梁属地,许多州县见到文书就投降了。”李世民点头道:“难怪,你岑文本这枝笔可抵十万兵呀。”岑文本垂首道:“都是大唐军威鼎盛,臣何功之有?”
岑文本举止斯文,一表人才,李世民已经对其产生了几分好感,他对岑文本说道:“你记完这段国史就不要在史馆修史了,朕升你为秘书郎,就在中书内省和弘文殿间行走。”封德彝喜出望外,急忙一推岑文本:“快谢恩呀!”岑文本连忙跪倒:“臣谢主隆恩。”
李世民离去,岑文本对封德彝纳头便拜,他心里明白,自己能有今天这样的际遇一跃龙门,都是借了封德彝的抬举。
第二天,范鑫来到颉利大营中,带去了李世民的议和条件。这显然大大出乎颉利的意料。他从李世民的举动中窥视出了对方的心虚,正想拒绝,诸将却闹了起来,突利、契必何力还有十几个部族的首领都提出应接受条件退兵。契必何力说得干脆,既然有了这么多财宝,这仗还打个什么劲?毕竟长安已经是一座空城,既不能放牧又不能射猎。他请求颉利顺坡下驴,退兵算了。颉利手下的几个心腹知道颉利的心思是要和李世民争中原共主,不会把这些钱放在眼里,他们群起指责契必何力目光短浅,说现在是灭唐的良机,不能就这么便宜了李世民,双方针尖对麦芒,吵得不亦乐乎。
一干人等正唇枪舌剑,二汗突利站出来替契必合力说话了,他指出,眼下李世民确实已是焦头烂额,不过,有了这么多的财宝,只怕各部的士卒们就不愿意豁出性命去冲锋陷阵了,如果兵不想打,做首领的再怎么下力气也是无济于事的。突利一说话,帐中那些原本不太敢吭声的人都附和起来,帐中的局面顿时逆转。颉利看了一眼突利,然后将目光投向帐中诸将,从嘴里蹦出一句话来:“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