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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公公把着净鞭,尖了嗓子催促着手脚忙乱的宫人:“手脚勤快点!把这帐帷给换了,沉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你,去把尘给除净了!要发现还有一粒小灰尘的,要你脑袋!”
“你们进宫这么多年了,怎么连扫个尘都不会……今个儿不比过去,偷不了懒了,好好干活去!”
“……跟你们说了,把这该死的帐帷给拆了,要通透薄亮的……就是蚕纱质地的,皇上喜欢呆在亮堂的地方!”
两个宫人颤颤巍巍地登上梯子,除去了钩子,布满灰尘的纱帷骤然落下,轻扬起呛人的细屑尘土。阳光注入殿内,头顶上乌黑一片的雕梁画栋一下子明朗起来,梁上金漆细描的枝叶宛若盛放。
“天气真好。”秦德顺对着阳光,微眯起了眼。暖煦的风拂过脖颈,春意融融,不由得感慨道。
隔了几道宫墙,花香随风送进了半掩的窗户,金兽炉里的香经过一夜的燃烧,只剩下一抔残烬,宫烛燃了大半,幽暗的光抵不过穿过寝宫的明亮日照,侧耳细听下只有悉悉卒卒的穿衣声。赵易站在一面纹龙大铜镜前,一宫女侧跪一旁,替他系着腰里的绦带。从镜子里望去,整个寝宫都蔓延了一片亮晃晃的明黄色。几步之遥的紫檀屏风另侧,躬身俯首一帮子大臣,跪对着新君,连长期固定的表情都如期置换了般,诚然一副新面孔。
“启禀皇上,”苍哑的声音从屏风那边飘过来,伴着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咳嗽声:“关于开拓边关贸易一事,老臣以为不妥。战事刚稳,战火未熄。胡人性情刚戾善变,毫无信用可言,如敞开边关大门,劫掠烧杀之事恐又复发,百姓难免遭殃啊!”
赵易抬了抬手,细密精绣的龙纹袖口滑过皮肤,稍带了初晨未温的冰凉丝滑。他朝内宫看了眼,半遮半掩的帐幔后,光线笼出一个模糊的身影,犹如让人琢磨不透的心思,在纱帐后缓缓摇曳着。
“你过来。”他朝里唤道。
夏侯兰和屏风后的老臣几乎是同时出现在他面前。夏侯兰狠狠地盯着鬓发斑白,身形佝偻的老臣,像是有世仇似的,眼里竟浮了层微薄的水光。老臣宽大的朝服垂了地,握了笏板,没有顾及到她,低着眼固执地站在旁边,只是照着礼仪轻微一拜:“参见皇后。”
赵易像是没注意到老臣,捉住夏侯兰的手,脸贴过她的发际,呼吸就软软地吹过她的耳边,轻声地近乎呢哝:“帮朕把腰带系好。”
老臣大窘,满面赤红,连身退到屏风后面。身边的宫女也退了出去。夏侯兰挪了几步,接过金丝龙纹腰带,抹去了委屈愤懑的神情,转眼又是倔强不屈的样子。她生疏地系好搭扣,一抬眼对上了他那双深沉的眸子,整个人都恍惚了一下。
“这由你决定。”赵易依然贴着她的耳朵说话,转而对着屏风阔声回问道:“各位爱卿还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吗?”
屏风外,已是一片寂静。
日影恬然地透过宫纱,天已大亮。青石砖铺就的宫道从未如此热闹,熙攘的身影掠过道旁一枝早已凋零的旧梅树。几丛花枝比往年开得要晚,硕壮阔大的叶子漾着饱满的光泽,只余露珠的痕迹。沉实的宫门缓慢开启,不经意处,金钉反射着绚丽的光,一闪即逝。
大臣们边走边高谈阔论,只有一人游离在众人之外,与他们背道而行,迈着匆忙急促的步伐往宫里走。晨风翻动着他紫色的朝服,迎合了他一向肃谨的面容,宣示着居于众人之上,一人之下的美仑美奂的高贵地位。
“罗大人。”已有眼尖的大臣躬身示意。
罗伏成略略点头,算是招呼。巍峨的宫殿在他眼前铺展开,雍容富贵如繁花翻卷绽放。视野之内,是曾经极其熟悉的宫道。殿檐上被日光照得发白的兽首,威严不曾减弱,依旧牢牢盘踞着属于自己的一角天地,守着虽近却远的缠身荣华。他的唇角就隐约泛出笑意,步伐更加坚定。
日影高了一蒿。秦德顺一脸谦和的笑容,躬立在殿门外,转身招呼:“罗大人请。”
殿内,光线通透地洒满了每个角落,像是一张密密织出的,令视觉张惶的网,发亮地笼盖了整个殿堂。殿中央,站在龙椅前的,恰是那个俊美挺拔的身影,如一棵临风不动垂美的劲柳,扑入他再熟悉不过的记忆里。
罗伏成举步上前,深深叩拜:“微臣叩见皇上!”
赵易微微侧首,面容迎光微明。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臣子,淡漠地问道:“知道朕为什么召你来吗?”
殿堂空落,就有了绵长纤细的回音,隐隐震在罗伏成的耳边。他的面孔霎时变的通红,仿佛只是一瞬,又恢复了冷清严谨的神态,附以惯常的姿势,恭身谨首:“臣不明,还请皇上指教。”
“你早就能猜到。”赵易踱到他面前,伸手扶起他:“况且,你从不拐弯抹角。”
“臣不明白。”
“你跟朕说过什么?”
“皇上指的是……”
“你自认为的政治立场。”
“臣说过,腹中竟无一卷书能害事,而满腹皆书亦能害事。臣一介书生,寻的只是位明主。才华于文人,是锦上添花还是落井下石,取决于执政者和参政者彼此间的立场,投即合,不投即散。”
“好个‘满腹皆书亦能害事’!你很聪明。”
罗伏成明白了这次被召的目的,倒放宽了心,他挺直了瘦削的身板,话语也跟着明朗起来,说道:“微臣殚精竭虑,求的只是位能赏识臣才华的明主。近二十年的官场颠沛,从踌躇满志的青年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终遇圣上,算是了却此生的愿望。微臣感激不尽,只是疏忽了一点,颇为遗憾。”
“你疏忽了什么?”
殿内熏炉内吐出缕缕泛蓝的轻烟,袅袅散开在两人中间,连彼此谈话的声音都变得如雾迷蒙。烟雾盖住罗伏成苍白坚毅的面容,一句清冷执着的话徐徐回荡在殿内:“臣闻勇略震主者身危,而功盖天下者不赏。”
第一百零八章 新晴细履沙(四)
夏大夫草屋前的野牡丹开得如火如荼,微风撩过时便有阵阵劲壮的香气扑鼻。花枝颀长的影子横斜窗前,幼蝉的细鸣丝丝入耳,时令已到了暮春。
山间的溪流盘绕在指尖仍是透心的凉意,溪水透出换季后的清澈,水波轻轻翻动,照出姑娘姣好的面容。
“你真的打算回去?”徐士冉蹲在溪边,往水里扔着小石块。水纹还没来得及漾开就被冲散了,一两声清脆的鸟鸣跃过头顶,阳光暖暖地从枝丫间洒下来。
“是的。”莫莫把手探在水里,几尾细鱼俏皮地在她的指间出没,痒痒的。
“那就回去吧,反正金陵离这儿也不远。”徐士冉干脆利落地回答,用手拨起了大水花,临空的水珠在阳光下闪过几点斑斓的色彩。
“可我这副样子……”莫莫披着头巾,钻出的几缕散发飘动在风里。
“头发白了,还可以长出新的,不用担心。”
她不作声了。大病初愈,人的心思变得尤为细腻繁复。水光浮漾在她的脸上,温婉的表情就显得更为柔和。山里很安静,只有风划过浓密树叶的哨音。徐士冉压着花草坐下,侧着头看她,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莫莫把发丝往后拢了拢,眉心微蹙:“等夏大夫采药回来,谢过他就走。”
“我娘说得没错,”徐士冉撑着手站起来,湿漉漉地往身上一抹,冲她笑道:“姑娘的心思变得快,一会儿晴一会儿阴。希望你到了金陵后不要再改变主意,那样会累死人的。”
这句话本无心,莫莫听来却是有意,她敏感地回应着:“我自己一个人回去,不麻烦你。”话刚出口,就后悔了。他不远千里,战火纷乱中跋山涉水救过她,无论出于哪种道义,自己都不该这么说。这么想着,心里倒替他委屈了,眼里现了泪,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对不起。”
“没事。”他依旧爽快。
日头爬到山坳,晚霞在山头铺开,掺了金色的雾气徐徐消散在飞鸟掠过的痕迹里。夏大夫和老药农各自背着个荆筐,披着一身的夕阳余辉,沿着蜿蜒的山道徐缓走来。
小院里弥漫着一股新鲜的草香,莫莫向夏大夫道了谢,说明了去意。夏大夫抖落了篓子里的草药,面色绯红,朗朗地说道:“这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