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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新燕至,新巢在大厦。
今年旧燕来,旧垒多败瓦。
燕语问主人,呢喃语盈把。
画梁不可望,画舰聊相傍。
肃羽恨依栖,衔泥叹飘飏。
自言昨辞秋社归,比来春社添恶况。
一片蘼芜兵燹红,朱门哪得还无恙?
最怜寻常百姓家,荒烟总似乌衣巷。
君不见晋室中叶乱五胡,烟火萧条千里孤。
春燕巢林木,空山啼鹧鸪。
只今胡马复南牧,江村古木窜鼪鼯。
万户千门空四壁,燕来亦随樯上乌。
海翁顾燕三太息,风帘雨幕胡为乎?
又《清史纪事本末》载:
(顺治)十八年冬十月,弃降将郑芝龙于市,徙沿海居民,禁舟出海,从降将黄梧请也。郑氏在京者,无少长,皆被杀。下令迁界,禁渔船商舟出海,自是,五省商民流离荡析,而万里皆邱墟矣。
于此可知,郑成功如坚守海滨,五省商民,不致有此流离破家之祸。是故“阙名”不以为郑之取台湾为延明祚;在《张苍水传》末,下一断语:“张煌言死,明朝始亡!”此真力足扛鼎的史笔。
钱牧斋《后秋兴》诗,言郑成功攻金陵,所以顿兵不进者,是因为正在接洽清军投降;今考其人,乃松江提督马逢知。世祖大渐时,尽释狱囚,唯两人不释,一为明朝最后的一个兵部尚书张缙彦,一即马逢知。董含《三冈识略》记:
马逢知起家群盗,由浙移镇云间,贪横僭侈,民殷实者,械至倒悬之,以醋灌其鼻,人不堪,无不倾其所有,死者无算。复广占民庐,纵兵四出劫掠。时海寇未靖,逢知密使往来;江上之变,先期约降,要封王爵,反形大露。科臣成公肇毅,特疏纠之;朝廷恐生他变,温旨征入,系狱,妻子发配象奴。未几,与二子俱伏法。当逢知之入觐也,珍宝二十余船,金银数百万,他物不可胜计,及死,无一存者。
《吴梅村诗集》中,有两首诗咏马逢知,一为《茸城行》,茸城即松江;一为《客请云间帅坐中事》,是一首七律。《茸城行》描马逢知的行径云:
承恩累赐华林宴,归镇高谈横海勋。
未见尺书收草泽,从夸名字得风云。
据此可知,清朝用马逢知,目的是希望他能安抚萑苻;结果一无所成,而贪黩横暴,则较土匪犹不如:
千箱布帛运轺车,百万鱼盐充邸阁。
将军一一数高赀,下令搜牢遍墟落。
非为仇家告兼并,即称盗贼通囊橐。
堂屋遥窥室内藏,算缗似责从前诺。
敢信黔娄脱网罗,早看猗顿填沟壑。
窟室飞觞传箭催,博场戏责横刀索。
贪财以外,复又好色:
将军沉湎不知止,箕踞当筵任颐指。
拔剑公收伍伯妻,鸣骲射杀良家子。
结果是:
江表争猜张敬儿,军中思缚卢从史。
枉破城南十万家,养士何无一人死!
按:《南史?张敬儿传》:“敬儿为雍州刺史,居官贪残,民间一物堪用,无不夺取。”此辈自唯恐天下不乱,而其时四方宁谧,苦无“用武之地”,因而造一谣言,授江湖术士传播,谣言是:“天子在何处,宅在赤谷口;天子是阿谁?非猪即是狗。”敬儿所居,地名赤谷;小名狗儿,其弟小名猪儿。此言将天子自为,事闻伏诛。吴诗征此典,即董冈所谓“反形大露”之意。由张敬儿兄弟,很容易使人联想到北伐之前在湖南的军阀张敬尧、敬汤兄弟,真一丘之貉。马逢知是这样国人皆曰可杀的人物,而郑成功欲与通谋,即令有功,亦失民心,何况无功!计谋之拙,无逾于此,此又郑成功需再评价的一端。
至于卢从史,为唐朝贞元年间昭义军节度使,与成德军节度使王士真子承宗密谋叛乱,宰相裴垍说动从史牙将王翊元,尽泄从史阴谋及可取之状,以致从史被擒。照此典故而言,马逢知部下亦必有人输诚于朝廷,郑成功既通马逢知,则义师内部情况,亦可能为清朝所悉,其败殊非偶然。吴梅村有《七夕感事》五律一绝,于郑成功颇致讥评,诗曰:
南飞鸟鹊夜,北顾鹳鹅军。
围壁钲传火,巢车剑拄云。
江从严鼓断,风向祭牙分。
眼见孙曹事,他年著异闻。
此以郑成功的“江上之役”比拟为赤壁鏖兵。首以郑成功拟曹操,实非恭维,而是讥其自大。“鹳鹅军”典出《左传》,注谓“鹳鹅皆阵名”,用于此处,谓郑成功的部下有如童嬉。“围壁”不典,乃梅村自创的新词,壁者营垒,指清军扎于金陵西北城外的少数部队,以优势兵力不攻而围,计已甚左;“钲传火”者,士卒以钲传火而造饭,军前犹如寒食,乞火而炊,这顿饭吃下来,非半天不可,何能应变?不败何待?“巢车”典亦出《左传?成公十六年》:“楚子登巢车以望晋军。”注谓:“巢车,车上有橹。”此指郑成功的水师而言。“剑拄云”者,将星如云,但于楼船上仗剑观望而已,此与“围壁”皆言郑军不攻,而期望旦夕间有变,不战而下金陵。
第二联上句写实;下句用借东风之典,言变生不测。“孙曹”指孙权与曹操。结句调侃绝妙,其实伤心出以诙谐,正见遗老心境之沉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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镬汤炽火的江南奏销案(1)
自世祖一崩,满洲亲贵大臣与汉大臣中的“北派”,立即对江南的世家士族展开镇压,顺治十八年正月廿九日上谕:
谕吏部户部:“钱粮系军国急需,经营大小各官,须加意督催,按期完解,乃为称职。近览章奏,见直隶各省钱粮拖欠甚多,完解甚少,或系前官积逋,贻累后官;或系官役侵挪,借口民欠。向来拖欠钱粮,有司则参罚停升,知府以上,虽有拖欠钱粮未完,仍得升转,以致上官不肯尽力督催,有司怠于惩比,枝梧推诿,完解愆期。今后经管钱粮各官,不论大小,凡有拖欠参罚,俱一体停其升转;必待钱粮完解无欠,方许题请开复升转。尔等即会同各部寺,酌立年限,勒令完解。如限内拖欠钱粮不完,或应革职,或应降级处分,确议具奏。如将经管钱粮未完之官升转者,拖欠官并该部俱治以作弊之罪。”
这道上谕,称为“新令”,发展为所谓“奏销案”。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四府,官员、绅士、士子因欠完田赋,或黜革,或逮捕,或刑责,达一万数千人之多。
董含《三冈识略》记:
江南赋役,百倍他省,而苏松尤重。迩来役外之征,有兑役、里役、该年、催办、捆头等名;离派有钻夫、水夫、牛税、马豆、马革、大树、钉、麻油、铁、箭、竹、铅弹、火药、造仓等项。又有黄册、人丁、三捆、军田、壮丁、逃兵等册。大约旧赋未清,新饷已近,积逋常数十万。时司农告匮,始十年并征,民力已竭,而逋欠如故。巡抚朱国治,强愎自用,造欠册达部,悉列江南绅衿一万三千余人,号曰“抗粮”。既而尽行褫革,发本处枷责;鞭扑纷纷,衣冠扫地。如某探花欠一钱,亦被黜,民间有“探花不值一文钱”之谣。夫士夫自宜急公,乃轩冕与杂犯同科,千金与一毫等罚,仕籍学校,为之一空,至贪吏蠹胥,侵没多至千万,反置不问。吁,过矣!后大司马龚公,特疏请宽奏销,有“事出创行,过在初犯”等语,天下诵之。
按:董含字阆石,董其昌的孙子,顺治十八年的进士,而就在这年因为欠赋而被斥革。所谓“某探花”,指昆山叶方蔼,顺治十八年一甲第三名及第,在欠赋册中,指他“欠折银一厘”。叶方蔼时为翰林院编修,具奏云:“所欠一厘,准今制钱一文也。”但即使只制钱一文,仍须丢官,民间因有“探花不值一文钱”之谣。后于康熙十二年复起,位至一品,谥文敏。
“大司马龚公”指龚芝麓。当康熙二年,方官左都御史,于八月间具奏:“请将康熙元年以前催缴不得钱粮,概行蠲免。有司既并心一事,得以毕力见征;小民亦不苦纷纭,得以专完正课。”奉旨“下部知之”,即准奏之谓。苛扰两年有余,至此告一段落,但已不知几人破家、几人毙命、几人出亡。而因果报应之中最令人感慨者,则为周寿昌《思益堂日札》所记一事:
国初江南赋重,士绅包揽,不无侵蚀。巡抚朱国治奏请穷治,凡欠数分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