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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四、五共七律三首为一组,作者为吴绮、范汝受、李长科。吴绮制题云:“月夜集辟疆社长深翠山房,喜范汝受至自崇川,即席限韵。”所限之韵为十三元,范汝受和吴绮原韵,李长科就元韵另作,而和冒辟疆的和作。
第六首顾大善作,已在辛卯,只以题作“辛卯嘉平月夜宿深翠山房同伯紫赋”,因归刊于此,与前一年秋天的倡和无关。
所谓“月明开樽花满堂”,即指“月夜集辟疆社长深翠山房”。首四句写满座皆欢,唯有冒辟疆触景生情,益病相思,情事如见。“潇湘渺渺”则所思者为洛神,“缑氏”用王子晋仙去之典,皆指董小宛。按:此诗为李天馥于端敬薨后所作,所拟董小宛为洛神、为王子晋;而在当时,行踪固尚不尽明了,“我所思兮渺天末”,用一“渺”字可知。最后亦是劝勉之意,应出山做一番事业,不必隐居自伤。
《行路难》的第二首,标明“其五”;料想其二、三、四等四首,为描写北上及与方孝标聚晤的情形;以及董小宛被掠,多尔衮被抄家,董小宛入“长信宫”——太后所居的慈宁宫的经过。其五的原句是:“桃李花,东风飘泊徒咨嗟。忆昔新婚时,婀娜盛年华。尔时自分鲜更,不谓举动皆言嘉。夫何一旦成遐弃?今日之真昔日伪。辞接颇不殊;眉宇之间不相似。还我幼时明月珠,毋令后人增嫌忌。”
自“桃李花”起六句,当是根据《影梅庵忆语》描写董小宛在冒家的情况。起两句指董小宛为宿逋所苦,与自西湖远游黄山诸事。三、四两句,点出在冒家时为盛年;五、六两句,即冒辟疆所描写董小宛的种种长处,而亦兼指御制端敬行状,皮里阳秋,有“情人眼里出西施”之意。
“夫何一旦成遐弃?今日之真昔日伪”以下四句颇费推敲,“辞接颇不殊;眉宇之间不相似”,明明是写会面的光景,觉得董小宛说话时的声音语气与过去没有什么两样,但容貌神情不大相像。这是怎么回事?莫非冒辟疆北上后,竟得与董小宛相见?倘或如此,又以何因缘得有此会?凡此都是极不可解,也可说极不可能之事。
再四玩味,总觉得这不是冒辟疆眼中的董小宛;昔日爱侣,魂牵梦萦,真所谓“烧了灰都认得”,绝不会有“眉宇之间不相似”的感觉。及至读《容斋千首诗》中另一首题目叫作《月》的古风,方始恍然大悟:方孝标跟董小宛见过面。
这首诗的全文是:“蕊珠仙子宵行部,七宝流辉闲玉斧。蟾蜍自蚀兔自杵,影散清虚大千普。无端人间桥自举,直犯纤和御顿阻。叶家小儿甚鲁莽,为怜三郎行良苦。少示周旋启玉宇,晕华深处召佚女。桂道香开来妩妩,太阴别自有律吕。不事箜篌与羯鼓,广陵散阙霓裳舞。”毛奇龄在“叶家小儿”两句及最后三句密密加圈,“叶家小儿”句旁并有评:“使旧事如创获,笔端另有炉锤。”又诗末总评:“奇材秘料,奔赴毫端;思入云霄,如坐蕊珠深处。”
董小宛入宫为妃考证(10)
这首诗有个假设的故事:假设蕊珠仙子出巡,仙轪到处,光满大千。“纤和”即指仙轪,刘伯温送张道士诗:“电掣纤和轪。”“无端人间桥自举”,与“叶家小儿”合看,是活用了有关唐玄宗的三个典故。开宝年间,方士最多,“叶家小儿”指叶法善,新旧《唐书》皆有传,相传元宵夜曾携玄宗至西凉府看花灯,亦曾于中秋携玄宗游月宫,得闻《紫云曲》,玄宗默记其音,归传曲谱,易名《霓裳羽衣曲》。至于上天的方法,只言“闭目距跃,已在霄汉”;掷杖化为银桥,是罗公远的故事;而“上穷碧落下黄泉”,带玄宗去访杨贵妃魂魄的是“临邛道士鸿都客”。李天馥将罗公远、鸿都客的神通,移在叶法善一个人身上,而又渺视为“小儿”,则刺其此举,咸嫌轻率。“三郎”本指玄宗,在此则指冒辟疆;“叶家小儿”必为方孝标;而由“佚女”句,可知“蕊珠仙子”指孝庄太后。
既得人名,可解本事,大致是董小宛为孝庄女侍时,随驾至离宫;而方孝标扈从世祖,亦在此处,乘间请见太后陈情,贸然为冒辟疆请命,乞归小宛。外臣见太后,在后世为不可能,而在顺治及康熙之初,不足为异,因为孝庄奉天主教,由汤若望为其教父,而世祖又最崇敬汤若望,尊称为“玛法”,即“师父”之意,过从甚密。据德国教士魏特所著《汤若望传》说,1657年(顺治十四年)3月15日,即阴历正月三十,世祖要求在汤若望寓所过生日,筵开十三席。同时,汤若望由于孝庄母子的关系,得以在京城设立了十四处专供妇女望弥撒的“小教堂”,大多设在一般教堂的左右。因此,方孝标通过汤若望的关系,在教堂内谒见孝庄,亦是极可能的事。
以下“少示周旋启玉宇,晕华深处召佚女,桂道香开来妩妩”之句作一段。孝庄已知其来意,而且决定拒绝他的请求,但不能不稍作敷衍,延见以后,一定表示:“你问她自己的意思。”于是“晕华深处召佚女”,佚女即美女,见《离骚》注,自是指董小宛。
总之,不论南苑还是天主教堂,方孝标求见孝庄,因而得与董小宛见面,事在别无反证以前,已可信有其事;地点则教堂的可能性大于南苑。
方、董会面作何语?这就又要拿《月》与《行路难》之五合看了。首先是方孝标的感觉,此即“其五”中的“辞接颇不殊,眉宇之间不相似”。“辞接”者交谈,“不殊”者包括口音、语气、称呼在内。“颇不殊”则是与以前几乎没有两样;但“眉宇之间不相似”,容貌似乎不一样了。
这是不难理解的。申酉之际,冒、方两家一起逃难在海盐,乱中无复内外之别,方孝标跟董小宛极熟;但即使是通家之好,又共患难,方孝标与董小宛有所交谈时,亦不便作刘桢之平视,所以他对董小宛的容貌,远不及声音来得熟悉。而在此时见面,更当谨守礼节,即或不是隔帘相语,亦必俯首应答,只能找机会偷觑一两眼,要想正确印证以前的印象,本有困难;加以董小宛此时必为“内家装”,男子式的旗袍与“两截穿衣”已大异其趣,发髻的变化更大。梅村十绝第五首:“青丝濯濯额黄悬,巧样新妆恰自然;入手三盘几梳掠,便携明镜出花前。”又道:“乱梳云髻下高楼。”凡此蝉动鸦飞之美,与旗下女子梳头务求平整、贴伏,不大相同。因此,“眉宇之间不相似”,是无怪其然的。倘或容貌未变,辞接已殊,那在董小宛的本心,就有问题了。
所见如此,所闻又如何?或者问会面的结果如何?则在《月》中借“李三郎”在月宫得闻仙乐的典故作隐喻:“太阴别自有律吕,不事箜篌与羯鼓。”宫中有宫中的规矩,旗人有旗人的想法,破镜虽在,重圆不可,强致或反招祸。结句“广陵散阙霓裳舞”,“佚女”不复落人间了;一唱之叹,耐人深思,参以梅村自谓“半折秋风还入袖,任他明月自团圆”句,颇合当时情事之说,似乎强致亦未尝不可,但对冒辟疆、董小宛来说,都不是聪明的办法,冒辟疆因而决定罢手,又因而乃有宣布董小宛“长逝”之举。至于《行路难》之五结句“还我幼时明月珠,毋令后人增嫌忌”,用罗敷的典故,当是方孝标向孝庄谏请之语。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董小宛入宫为妃考证(11)
此外,值得注意的是,毛奇龄对《月》的评语,“叶家小儿”两句加圈有夹批:“使旧事如创获,笔端另有炉锤。”所谓“另有炉锤”,即熔铸叶法善、罗公远、鸿都客三典而为一。又诗末总评:“奇材秘料,奔赴毫端;思入云霄,如坐蕊珠深处。”此“奇材秘料”四字,可确证有此仿佛不可思议的方、董相晤一事。
“行路难八首存三”的第三首,即原来的最后一首:“峨峨箕山高,孤踪邈奕世。句曲既金笼,弄云谈何易?远志徒来小草讥,东山漫为苍生计。我闻蓬岛多奇峰,金花瑶草纷茸茸。琼楼朱户郁相望,陆离矫拂凌清风。仍留刀圭赠灵液,圣石姹沙唯所逢。又闻弱水三千里,蜃楼海市参差起。圆海方诸须飞行,安得云车供驱使?辟谷老翁尚鸣珂,导引身轻徒尔尔。计穷决策卜林丘,豹嗥虎啸难淹留。更有人兮披薜荔,空山窈窕来相求。不如且尽杯中酒,醉后颓然偏十洲。”
这是讥刺冒辟疆之作,笔端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