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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抱歉。”东方连锦艰难地咳了几声,“那,能不能借用你家小软软片刻?另外,烦请暂时帮我盯住……愚兄,那个家伙脑袋坏得不轻,我走之前,不想看他再做出什么蠢事来。”
东方连城从刚才开始就在旁边僵硬地站着,木雕泥胎一般,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耗空褪尽,让整个人更加冰冷,就连满山满谷的烈焰,也不能给他半点温度。只是在东方连锦提到他的时候,才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弟弟,眼神迟滞而空茫,不见悲伤,却又好像比悲伤更悲伤。
天绯没有说话,只是放开拥着苏软的手,让她走到东方连锦身边去,自己则背对着他们,站在了东方连城面前。
“你把手放下来,我给你擦擦好不好?”苏软挨着东方连锦坐下,轻拽着他的衣袖商量。
那么多血在脸上,洁癖如他,想必十分不舒服。
“不好,太丑了,东方连锦在小软软心里,必须是美艳无双的。”仍然没什么正形地调笑,身体却靠过来,头枕在小丫头有点单薄的肩膀上,轻轻吐了口气,“其实血流出来,就觉得整个人都干净多了……”
“……”
“小软软,帮我个忙吧。”
“嗯?”
“我死之后,不想埋进东方世家的墓地,跟那些老东西在一起,我不方便带美人回家。告诉连城,尤其不要自作主张在那个女人身边为我修墓,我这个儿子既不是她最在意的,索性离远些,免得她嫌弃……”
“别闹了,谁会嫌弃你,你长得那么帅,戴绿帽子都比一般人好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能捏碎石头,又温柔又善良又孝顺,打着灯笼都难找,我要是你妈,疼你还来不及,哪里会嫌弃你?”苏软尽量平静地反驳,像在鼓励一个无端自卑的孩子,双拳却紧握起来,用指甲刺入掌心的疼痛来压制眼中迅速凝结的水雾。
“讨厌,我都要死了,还占我便宜。”东方连锦佯嗔,却被捧得连眼睛都弯起来,“真不会被她嫌弃?”
“当然不会,世上有几个妈妈会嫌弃儿子的?”
“那好吧,告诉连城,就把我葬在她旁边吧。”
“……这就改主意了?”苏软讷讷道,“你也太好劝了吧?”
“从善如流,有何不可?”东方连城笑,“那里葬的都是东方世家的人,她性子本就柔弱,不擅与人争斗,又生出我这种逆子,说不定会被欺负,有我守着,总归好些。”
“……嗯,我知道了。”
“另外……我现在实在不想跟连城说话……你告诉他,做游侠没什么不好的,江湖之远,未必不如庙堂之高,有机会的话,就去试试仗剑策马,快意恩仇吧,看了二十几年他的那张棺材脸,我几乎憋闷出心疾来,真真……受够了……”
“……嗯。”
“软软,我一生所愿,是做个自在之人,但终究,从未有一天称心如意过……此番归去,惟愿来生不再受人事所累,随便做个飞鸟游鱼……哪怕是化成阵风也好,所往即所向,不欲便不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微,却终没有放开掩住面庞的衣袖,眼帘阖上,遮住眸中恬淡又寂寞的光影,呼吸中断之前,犹自细若游丝的轻叹:“死的时候有顺眼的人陪着,真好……软软,别记恨我……”
”我才不记恨你,”苏软小声说,感觉到靠在自己肩上的头颅渐渐滑下去,默然半晌,一颗眼泪碎不及防地落在手背上。v甘;;”你请我吃了那么多好吃的……那么多好吃的,东方连锦,我怎么会记恨你?〃
第五十四章 乱山深处水潆洄()
恒年峡外;江边野渡;残破的栈桥上,天绯与苏软并肩而立,看着东方连城将东方连锦小心放入一叶轻舟。
那是苏软初见莫伤离的时候,载着他沿江而下的无缆小船,不锚不系,却永远安静地泊在那里,等着它那个飘忽无定、神憎鬼厌的主人。
而此刻;恒年峡的一场大火;也让它成了东方世家或者说莫伤离在此地所剩下的,唯一的财产。
东方连锦躺在小船中;通身覆了他哥哥的一袭黑袍;苏软没有试图最后再去看看他的脸;如他所愿,她将会永远记住这个人绿衣春水,美艳无双的样子。
东方连城的行动和步伐都有些迟滞,受了重创一般,但其实并没人伤他,只是心里的某根梁柱倒了,再撑不起一贯的尊崇和坚硬++。
世上的事就是如此奇怪,几个时辰前还势同水火的敌人,此刻却在这里默然送别。苏软看着东方连城登上小舟,忽然有种感觉——今天,可能是最后一次看见这个人了。
“东方连锦让我告诉你,把他埋在东方世家墓地,你母亲的身边,那里都是东方世家的人,你母亲生性柔弱,又生出了他这样的……小孩,他得守着她,不教人欺负她。”
“……”
“他还让我告诉你,当个游侠没什么不好,江湖之远,未必不如庙堂之高,有机会就去试试仗剑策马、快意恩仇吧,看了二十几年你的那张棺材脸,他几乎要憋闷出心疾来,真真受够了。”
……
……
……
尽量一句不落地转达着东方连锦的心愿,而东方连城只是默然。过了半晌,苏软几乎以为不会再有什么回应的时候,却听那人语声低沉地问了一句:“苏软,你会恨我多久?”
“……啊?”
“我与连锦,从能听懂人言的第一天起,就被告知作为东方世家的子弟,当以重振初月部族为毕生之任,即便焚尽自身,也要为莫先生照亮打开洪荒之门的路。于我而言这曾是命定之事,入血入骨,当初既未回头,此时也不能再请你原谅。只想知道,如果我真如连锦所说,去做个漂泊无定的游侠,终此一生再不出现在你面前,多年之后,你还会不会像今天这般恨我?”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不太像苏软所认识的那个权倾朝野、永远居高临下的东方连城,那个东方连城也从未用如此诚恳得近乎脆弱的语气,跟她说过这么多的话。苏软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还在恨他,记仇不是她的强项,又抑或对于她这种两个肉包子就能收买的吃货,恨之一词本就在心里和胃里占不了太多的地方,现在他既说了会改,而且永不再见,那便……可以恩仇尽泯了吧。
更何况他还是东方连锦的哥哥,是东方连锦在这世上唯一的牵念,虽然到死的时候都在吐槽嫌弃,也不怎么爱搭理他,却仍然希望他能安稳地、自由自在地活着。
所以,她的答案很简单也很笃定:“放心吧,过几天就不恨了。”
东方连城怔了怔,眼神有点释然,也有点苍凉。
这丫头的性子他知道,她说不恨,就真是不恨了,
不恨了,也就是忘记了,不会再为曾经被欺骗、伤害和囚禁而耿耿于怀,但从今以后,东方连城这个人,连同过往种种,也将会彻底淡出她的记忆,经年后想起,也许不过是莞尔一笑罢了。
这样……很好。
无帆无桨的小舟,迎着江风逆流而上,向北方驶去,连同舟中已生死相隔的兄弟二人,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苏软的视线里。
天近黄昏,虽云遮落日,但远处恒年峡中的火光,仍将半个天空都映出了晚霞般的颜色。苏软在栈桥上凝立许久,忽然转过头对着天绯笑了笑:“他们是我来到这里以后,见到的第一拨人呢,我原来想着如果回不去,就在他们家当个小侍女,带着你一起混吃混喝算了……狐狸,你说人为什么总要变来变去的,如果当初觉得是朋友的,就能永远是朋友,该有多好?”
天绯没有回答苏软的问题,只是顺手执了她的手,握紧,陪她一起呆望了会江上风景,才淡淡说道:“我不会。”
“嗯?”
“我不是人类,不会变成你不喜欢的样子,所以,你可以放心跟我在一起。”
他的掌心温暖,轻易便捂热了苏软冰凉的手指,但那句话,却似乎包含着更让人心绪难平的东西,只是,不太确定。
苏软傻傻地望着他。
……半晌。
“算了,”被观赏的那个脸色不怎么好地揉了揉太阳穴,“跟个傻子说这些,总是多余。”
扯过小丫头,蓦然腾空而起,带着她飞离这个地方。
好像有些恼了似的。
“狐狸,你怎么了?”
“……没事。”
“你在生气?”
“没有。”
“可是……”
“闭嘴,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