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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江湖上混,真累呀,我一贯都抱有这种想法。
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父亲意似悠闲,但我认为其实他脑子里一直在飞速运转,猜测着凶手的身份。如前所述,父亲在九州三陆闯『荡』多年,护镖从未失手,绝不是单凭好运气。保镖这个行当,历来都是两分靠武功,八分靠人脉。父亲的『性』情有两大优势:其一,隐忍坚毅,向来能忍得住侮辱,绝不轻易动手树敌;其二,疏财仗义,为了朋友舍得把自己心爱的坐骑当掉换钱,所以朋友遍及天下。这样的『性』格简直天生就是开镖局的料。到后来他已经不必自己出手了,只要镖车上『插』着写有“长风镖局”的旗帜,一般劫匪都会避而远之。
但不可忽视的是,人缘再好的镖师,也总会遇到不买账的角『色』,所以“两分靠武功”也是不可避免的。我们胡家的家传枪法并不是吃素的,父亲更是个难得的武学奇才,很多大盗凶徒为此折在父亲手下,很多不愿意被吞并的镖局主人也都在外人不知情的情况下吃了些亏。长风镖局的镖车偶尔被抢,多半都是那些宿敌的报复。
但是更深一层的心态是,要么轻易不报复,要报复就要一次把你打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抢镖车显然不如搅扰他儿子的婚礼过瘾,在人生大喜之时玩上这么一手,绝对足够让父亲丢脸。
这会是谁呢?得到这个答案可不容易。一个平庸的人也许一辈子只认识一百个人,即便这一百人中有一半都是仇家,数目也不过是区区五十。但对于父亲而言,也许他所认识的人中只有十分之一是仇人,基数的庞大却决定了一切。根据我的推测,他就算费尽心思地排除掉一批又一批的人,最后仍然会有二三十个人都有嫌疑。
没有别的办法,父亲恐怕只能以不变应万变了。
“如果你忘记了,那样也好。那会给我足够坚定的信念去下定决心。”信上这么写着。写到这一行的信纸上有一团墨渍,显然是太用力而从笔尖上挤出的多余的墨汁,可想而知写信者当时的激动。我放下信纸,向大厅门口看去,站在那里的父亲可是半点也不激动。
中午的时间很快过去,流水席来来去去已经换了好几拨人。父亲一直在不停地和客人们应酬寒暄,半分不减礼数,仿佛午时掉了脑袋的不是他几十年的生死之交,而只是一只烤全羊。这份忍耐力着实令人佩服。
凶手显然就很佩服,所以他决定再给父亲一次表现忍耐力的机会。大约在接近未时的时候,第二桩变故发生了。当时父亲正在满面堆笑地迎接多年好友、晋北大刀客黄松,并将主婚人的惊喜送给对方,从后院突然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接着就是噼里啪啦的爆炸声响成一片,简直比过年还热闹。父亲听到声音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先准备好在今晚燃放的烟花和鞭炮被点燃了。
那些鞭炮本来放在一个杂物间里,堆了几乎半个屋子,所以这一炸起来气势不凡,估计半座城里的居民都听得到。不过由于鞭炮本来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那个杂物间并没有人看守,所以无人受伤。比起中午的命案,这第二起事件虽然闻声百里,损失倒是小得多。但父亲的眉头反而皱了起来,低声骂了一句:他娘的。
我完全可以感受到父亲的愤怒和不安,因为假如敌人是为了杀人而来,防范起来还容易点;但倘若就是抱着搅局的心态而来,他的行动将完全不可预期。他也许会像杀死老罗那样,再杀掉一两个宾客;他也可能溜到后厨,溜到门房,拿仆从的血来制造恐慌;他可以纵火,可以下毒,可以放置炸『药』,可以施放毒烟。他并没有明确的目的,所以可以从容不迫地躲在暗处阴笑,看着身边的人们徒劳忙碌。
在一片呛人的硫磺气息中,宾客们议论纷纷,父亲仍旧岿然不动。他命令下人们立即去清理爆炸现场,购置新的烟花——这次当然有人看管,点燃熏香以驱逐硝烟味。然后他提起内力,将自己的话远远传去:“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想要干什么,也不管你还要鬼鬼祟祟躲到什么时候,我胡劲风一辈子从来没向谁低过头。你还有什么卑鄙手段,只管使出来,看看这里的众多英雄豪杰会不会怕了你!”
这后半句话说出来,马上一片轰然叫好。我对父亲真是既佩服又不佩服。佩服的是他随随便便一句话就把这件事呼啦一声糊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脑袋上,偏偏言语里还说得豪气干云,这个九州三陆最大镖局的总镖头果然不是白当的,难怪当年能从殇州冰原的夸父包围中全身而退。
不佩服的则是……“不管你想要干什么”,这句话说明他还是没弄明白对方想要干什么。其实答案已经很清楚了,只是他还没有意料到而已。这个婚礼承载了太多其他的意义,他大概已经忘记了最基本的东西了。
“只有那样,我的心才会归于平静,真正的、永恒的平静,和你的心跳一起沉寂。”信的末尾这么写道。这话让我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鞭炮爆炸之后的一整个下午都很宁静,也许那个藏在黑暗处的凶徒知道眼下正是同仇敌忾之时,不可去犯众怒。总而言之,当父亲口中的众多英雄豪杰都摩拳擦掌等着把这个罪犯揪出来时,他却再没有半点动静了。于是所有人都只能绷紧了弦干等着。
这种等待相当难熬,比有人把刀架到你脖子上还难受。因为架在你脖子上的刀是实实在在可以感觉到的,这种隐藏的未知威胁却总能让人的心提起来落不了地。
“所以我会耐心地等待,等待一切时机。我就是一支箭,一支藏在暗处、永远瞄准你的利箭。”信上的字体到此处归于平静。那是一种下定决心之后的冷静和坚强。
这一天的气温很高,空气中卷动着催人入眠的热风,不少客人都闷出了一头的汗水。父亲仍然严谨地穿着他那身符合礼仪的华服走来走去,连袖子都没有卷起来一点。
这是父亲形象中的另一面,他对待朋友很宽容,自己却严肃、循规蹈矩、一丝不苟。母亲曾经对我讲过,祖母去世的时候,父亲还没有开镖局,只是个每月领两个金铢的小捕快,一直过着简朴的生活。但当老娘病逝时,他却愣是把衙门上下借了个遍,办了一场风风光光的丧事,然后啃了一年窝头咸菜来还债。现在父亲不必啃窝头咸菜也能为我办婚礼了,自然要把场面弄到极大,不但符合他的身份,更加符合他的『性』格。这种『性』格,如果要用负面的、讥嘲的语气来形容,就是四个字:死要面子。当然作为儿子,我从来不会把这四个字当着他的面说出口。
日头偏西时,一大群陌生人进到了府里,其中一部分开始在空地上搭台树棚,那是父亲请来的戏班子。和那种一切活计都得自己动手的草台班子不同,这样的大戏班都有专门的杂工负责搭台,当然价格也不菲。这个婚礼的每一处细节父亲都考虑到了,风光、热闹、隆重,除了没想到会有人来捣『乱』之外简直完美无缺。
罪犯的第三个目标正是这个戏班。当戏子们在临时搭起的棚子里开始涂抹油彩和准备服装时,一个小生忽然发出了惊叫声,原来他身边的一口衣箱打开后并没有衣物。
里面只有十多条毒蛇,金环蛇、竹叶青、五步蛇,『乱』七八糟什么种类都有。这些毒蛇飞窜而出,转瞬间已经咬伤了六七个戏子。戏子们大呼小叫,带着脸上还没涂完的油彩仓皇逃窜,倒是个个嗓音嘹亮,喊救命都带点美感。
幸运的是,现场都是江湖客们,有会捉蛇的,也有会疗毒的。虽然没有对症的蛇『药』,但能暂缓毒『性』发作,让受伤的戏子可以去找大夫医治。只是经此一扰,戏子们已经凑不齐演出阵容——能凑齐也没胆子了,今夜的戏曲表演也只能宣布告吹。
父亲铁青着脸,细细思考这三件事,我觉得假如到这时候他还得不出结论,那就简直太笨了。不过父亲毕竟是父亲,他握紧了拳头,嘴里喃喃自语着:“这个人不是来找我报仇的。他是来阻止我儿的婚礼的。”
父亲的头脑一刹那变得灵光。其实他早该想到的。罗镖师是这桩婚姻的主婚人,烟花鞭炮是用来庆祝婚礼举行的,戏班子也是为了增添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