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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已经在若干年前卖掉铺子,搬往外地。他并没有告诉邻居们自己的去向,但一位做牲畜买卖的商人有一次在青石城无意中见到了他。他在青石城经营着一家新客栈,但客栈还是沿用过去的名字:泰升客栈。
女人满怀感激地道完谢,借着夕阳的光芒拐向另一条巷子。她找到一间又小又破,然而十分便宜的小旅店,要了个大通铺的床位,住了进去。她在两个乡下村『妇』中间费力地躺下,眼睛始终没有闭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岑旷从女人的记忆里退出来后才发现,叶空山不知何时变出了一壶酒和一个油纸包的酱排骨,正在边吃边喝,不亦乐乎。
“来点?”叶空山扬起手里的一块大骨头。
“我还不饿。”岑旷回答,并把自己刚才的所见所闻讲述了一遍。叶空山听得心不在焉,始终在琢磨着怎样从一块骨头里弄出骨髓来,最后他生生把骨头掰断,满意地将骨髓吸入嘴里,这才一脸油光地对岑旷说:“我知道那条街。那条街本身没什么好玩的,但就在隔着两排民房的另一条街上,曾经抓住过一个用秘术杀人赚钱的邪恶秘术师团体,那群秘术师可不是好对付的,寻常捕快根本不是对手。当时我还年轻,甚至还没入行,但机缘巧合给他们提了个好建议……”
他絮絮叨叨还要啰唆下去,看到岑旷的表情,自觉有些不好意思:“跑题了,跑题了……两个结论,两个疑点。”
“我只看出一个结论,”岑旷说,“那就是这个无名女人和杜万里确实是旧识,而且正是在南淮城里认识的。这个女人之前的一路艰辛,和最终来到青石,目标很明确,就是为了找杜万里。”
“还有一个结论,这个女人很穷,”叶空山说,“一个孕『妇』,挺着个大肚子,舍不得坐车也舍不得住稍微好一点的客栈。人一旦很贫困,往往就不会再患得患失,因为除了自己的一条命,不必再害怕失去什么东西了。贫困的人,就容易铤而走险,干出极端的事情。”
岑旷默默地跟着念了一遍,似乎是要记住叶老师的教诲,但很快又问:“那你所说的两个疑点呢?有什么疑点?”
叶空山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绢,擦着自己油光可鉴的手和嘴,但那块手绢好像也并不比酱排骨干净多少。他一边擦一边说:“如果我也能看到那女人脑子里的东西,一定能比你注意到更多的细节。但现在,我完全只能依据你的描述来进行推断。首先,那个掌柜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岑旷问。
叶空山往酒杯里倒着酒:“掌柜说,原来的老板把店面转卖了,新老板为图吉利改了名字。你觉得,‘好又来’这个名字,真的比‘泰升’两个字更吉利?”
“我无法体会人族的吉利究竟是什么概念。”岑旷说。
“对牛弹琴……”叶空山一饮而尽,“告诉你吧,‘泰升’两个字,是东陆语中最常见的代表吉利的字眼,全九州我估计至少能找出几百家泰升客栈,所以从字面意义上讲,所谓‘图吉利’是说不通的。既然这样,只能有另一个解释,那就是以前那家泰升客栈曾经实实在在地发生过坏事,改名是为了避免沾染秽气。这种无知愚民的心思,虽然蠢得可笑,却也真实。”
“你的意思是说,杜万里经营的时候,那间客栈曾经发生过什么事?”岑旷费了半天劲才理解了叶空山的意思。
叶空山点点头:“也许那就是杜万里离开的原因。我得去查一下这个杜老板的生平,也许就能找到他和这个女人之间的联系。一会儿你休息好了,继续探查她的记忆。”
“你解释了一个疑点,那么另外一个呢?”岑旷又问。
“就是这个女人进入酱油铺之前,蒙住了自己的脸。”叶空山拉开了房门,“一个穷到这份儿上的女人,不至于为了一点酱醋的味道要专门捂住鼻子,否则她也不会去挤味道只怕比酱油铺还要刺鼻的大通铺。我觉得,她更可能是不希望被街坊邻居认出自己。”
“对了,还有一个疑点,”他又补充说,“这女人的包袱最后到哪儿去了?现场搜查没有找到。不会有小偷笨到偷一个这么穷的女人的东西吧?”
叶空山离开后,岑旷一个人坐着发呆。这个渴望人族知识的魅发现,想要理解人族的思维方式,光是刻苦地学习和记忆是没有用的,更重要的在于融入。必须要真正像人族那样生活,深入到这个庞大而有序的社会机器中,强迫自己像人族那样思考,像人族那样处理问题,才有可能了解他们。
“做人真难啊。”岑旷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我是不是得从现在开始,就像一个人族那样去生活呢?”
岑旷看看叶空山搁在一边的酒壶,拿起来晃晃,发现里面还有酒,犹豫了一下,拿起酒壶,尝试着往嘴里倒了一点。酒浆很呛人,烧得喉咙火辣辣的,但也并不如想象中难受。
看来还可以多喝点,岑旷想着,又喝了一大口。
黑暗之子四()
黑暗。没有任何光亮的黑暗。周围的一切寂静而混沌,把我包围在其中。
我努力地想要伸展肢体,却没有感受到我身体的任何存在感。我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我的耳朵听不到任何声音,想要说话,发现喉咙和舌头也不由我支配。
我猛然间意识到,也许周围的一切未必是黑暗的,只是我的眼睛看不到而已。
我究竟在哪儿?这是个不大容易回答的问题。幸亏我的脑子还能思考,我慢慢地放松,慢慢地让思维的火花一点点地明亮。
我是谁?这个问题好像比“我在哪儿”更要命。我不能看、不能听、不能嗅、不能尝,也无法言语。那我到底是什么?
过了很久——具体有多久我也说不清,因为我现在不能具体量化时间的流逝——我迟钝的脑子才渐渐想起来,我现在没有五感是有原因的。因为我还没有完全成形,我是一个处在凝聚过程中的魅。
原来我是一个魅,这个答案让我松了口气。没有猜错的话,我现在应该是藏身于某个安静而无人打扰的地区,等待着凝聚的结束。到了那个时候,我就将拥有一个确定的身体,拥有明晰的五感和智慧。我将以我之前选定的那种形态存活下去,直到生命终结。
可我究竟选择了怎样的形态呢?我一时间想不起来了。魅的凝聚是一个痛苦而漫长的过程,在此期间记忆会随着身体与精神的变化而不断被冲刷、重写,某些记忆永远地消失了,某些变成了断续的碎片,藏入脑海深处,不知道何年何月会在某些极偶然的场合突然跳出。当我最终凝聚成形后,这一段凝聚时的记忆,也将不复存在。许多年后回想起来,只会觉得,自己也许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我只希望,那时候我还能记住我现在的执着。我的凝聚带有强烈的意愿,我想要成为某种事先勾勒好的形态,它代表了我的渴求。魅的意识是一种无比奇妙的存在,因为当魅仍然只是精神游丝的集合体时,本应当没有具体的思维能力,但它却偏偏带有“喜好”或是“渴望”去选择自己未来的形态。
真的很奇妙。我的精神在黑暗中快意地律动着。但愿这样的感觉,在我凝聚成形后,还能找回来,让我在未来的时光中,仍然记得那些黑暗中的执念。
叶空山果然猜对了。杜万里确实是遇到了一些不幸,所以才放弃南淮城的家业搬迁到青石来的。
“根据泰升客栈伙计们的口供,杜万里是五年前孤身一人来到青石的,所有伙计、厨师、账房都是从本地新招的,”黄炯对叶空山说,“这个人当时已经四十多岁了,现在该过五十了吧?却始终没有婚娶,也没有子嗣。他在青石住得久了,熟识的朋友想要给他做媒,都被他婉言谢绝了。后来有一次,一个朋友把他『逼』急了,他才语焉不详地说,自己的妻儿都意外身亡,所以下决心终身不娶。”
“每个号称终身不娶的男人都说自己是因为思念亡妻,”叶空山晃着脑袋,“简直没有一个例外的。他们的亡妻只怕都要感动得从坟里坐起来。”
黄炯不去理会叶空山的胡言『乱』语:“他既然都这么说了,旁人也不好勉强,但他的妻儿究竟是怎么死的,却从来没人听他透『露』过。”
“心里有鬼呗,”叶空山毫不犹豫地说,“如果真是和他没什么关系的死因,只怕他会月月念叨天天念叨:‘都是我的错!我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