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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身上的瘟疫病毒消退之后的那天早晨就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脸是什么样了,那天早晨的阳光格外温暖,撒在脸上让人感觉暖洋洋地,推开房门,走在街道上,所有人的脸都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之下,就连那一张张脸上的青紫『色』烂疮都变得没有那么可怖了。
无数次在心里告诉自己相貌对男孩子来说不算什么,故意让自己不去在意,每天都把心思放在很多其他的事情上,不断地找寻着这个人的踪迹,用单方面的承诺来麻痹着自己。几个月来没有照过镜子,每天都用厚厚的黑布将全身包裹起来,不让别人看到那溃烂的脸和身体,也不让自己看到,习惯『性』的忽略似乎真的能叫人忘记伤痛。
但是,不去想并不代表着他真的不在意,他是个虚伪的人,他很在意,在意地不得了。他害怕别人看到他的脸,尤其是让眼前这个人看到,这重黑纱是属于他的最后的尊严了,可是今天,就连这层最后的尊严都被残忍地当面拆穿了。
“求你了……别看了……”
听过这少年意气风发的语气,鬼马精灵的语气,任『性』不让人的语气,却从来没有过像此刻一样低声下气哀求着的语气。
少年无力地坐在地上,那块怎么裹都裹不上的黑布被懒懒地丢在一边的地上,那张被狰狞的脓疮覆盖了的脸上表情木然,呆呆地坐在那里,就像一只被人遗弃的孤独小兽。望着茂密树叶缝中的日光点点,那双黑亮亮的眼睛都跟着寂然了,萧索的秋风吹拂而过,将声音都带上了一份萧瑟的清寒。
“你不过是被一群本就憎恨你的人驱逐了……他们以前讨厌你,现在也讨厌你,你也恨着他们,被这样的人驱逐与否,对你又有什么分别?……
像我这样的人才叫傻,我一边害怕,一边偷偷地将他们当成我们的亲人、朋友,可是到头来我才知道,我在心里当成亲人、朋友的那些人他们根本就没拿我当回事……在我最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遗弃了最渴望温暖的我,独自离去了,就连一句道歉的话都没有留给我……
你说,被心里不在乎的人抛弃,和被心里在乎的人抛弃,谁比谁亏更大呢?”
天然的眼睛望着他,一对眸子里装着少年孤寂的身影,幽蓝幽蓝地,好比不见底的深潭。
被在乎的人抛弃的感觉他无法体会,但是从少年的眼睛里可以读出,那一定是比他被不在乎的人驱赶还要难受千倍、百倍……默默地看着这个人类少年,他似乎又明白了寂寞是什么滋味了……
鸟也静了,林也幽了,只剩风声呜呜,不知在这山林间徘徊了几许,两个人都默契地保持着这份宁静,这份只属于两个同样落单了的人的宁静。
许久之后,重新包好头巾,默然地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该是起身的时候了。
少年回头看了看地上那人的眼睛,从怀里『摸』出那块木牌,在他眼前晃了晃,语气坦然地说:
“不早了,我该走了。我不勉强了,要是你不想要它了,可以选择不跟我走。”
而地上那人只是默默注视着它片刻,认命般地悠悠阖上双眼,苍白的唇间吐出两个字:
“我冷……”
少年微微一笑,小心翼翼地将地上的人扶起,将他安置在自己的背上,重新穿行在深林之间。
紧贴着少年温暖的体温,随着他走路的节奏一起一伏的感觉分外舒服,慢慢地,意识也开始『迷』离起来,恍惚间,似是那少年沙哑的声音又响起了:
“不是血族了又怎样?你从来就不是血族,以后你就和我做一样的人好了,做人可比做那劳什子血族开心多了。反正从此以后你就一个人了,我也一个人了,咱俩在一起,就不再是一个人了……”
不再是一个人了……
自从爹过世之后,他都一直都是一个人呢,不再是一个人的滋味,真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第35章 番外 章()
葱葱拢拢一片翠绿竹林之中座落一间小小竹屋,依山傍水,涓涓细流潺潺流动,山间空翠缭绕,更显得鸟鸣山静,清雅闲适。
如果没有竹屋前一名黑衣男子七手八脚把眼前的一切都搞得一团糟的话,这会是个清静安宁的早晨。
万年青
红漆木芯
透骨消各一两二钱
外加米酒一斤
以文火煎煮一个时辰
每日一剂
简简单单几行字,却让眼前的黑衣男子从昨夜里头大到现在。
人类的这些汤啊『药』的就是麻烦,什么万年青万年紫,什么文火武火,碗打碎了十几只,『药』也熬干了好几回,差点将个清幽翠竹小林付之一炬了,眼看着里头那人的情况越来越差,黑衣男子又是气,又是急,暴躁脾气上来真恨不得一脚踹翻了那『药』炉子,一双好看的眉『毛』都拧成了疙瘩。
该死!早知道煎『药』那么麻烦,昨晚上飞到山下去偷『药』的时候就应该顺便把那对吓得屁滚『尿』流的『药』店掌柜和伙计一起抓上山来才对!
“咳咳……咳咳……”
又来了。
里头人压抑的咳嗽声让黑衣男子心里一紧,也顾不上一张俊逸的玉面被烟熏得灰头土脸,急忙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端起那煎了半天才煎出来的小半碗黑乎乎的『药』汁,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一步一步护紧护慢地挪到那屋子里,仿佛这生平的所有小心谨慎都装在这小小一只瓷碗里似地,就生怕撒出个一点半点来。
重重轻幔飞舞,翠竹搭成的竹床之上若隐若现一个蜷缩着的白『色』身影,瘦弱的背影,隐忍的曲线,压抑的咳嗽声,不禁让端着『药』的天鹜心里一紧。
“该喝『药』了。”
端着『药』碗犹豫着坐到了竹塌边,对这那人的背影声音里是难得的心虚,但一双蓝『色』的眼睛却紧紧地盯着那人瘦削的背影不放,生怕错过了那人的一举一动似地。
“不喝。”
和之前无数次一样,齐文然音『色』清冷,虚弱的声音之中是不容妥协的坚定。
听到这家伙的回答,天鹜的脸立马黑了一半,忙问道:
“为什么不喝?你这身体再不喝『药』会死的。”
“死就死了,不用你关心。”
“你……”
又是这样,满不在乎,冷冷地拒绝一切对他的关心。
他数次爱理不理的态度让天鹜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气血上涌,手指关节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但转眼看到床上这人萧瑟的背影,卡到喉咙边的重话也说不出了,相识十多年来,这人的『性』格他还不清楚么?头一次为了一个人类,竟致使他强迫自己放下盛气,放低语气来说话。
“然……这件事是我不对还不成么?你又何必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呢。”
这不说倒还好,一说就戳中了齐文然的逆鳞,猛得转过身来,苍白的脸上唯有一双眼睛煜煜有神,凝睇着他的脸,冷声喝道:
“住口!不准你叫我那个字!”
被这样一再冷冷地对待,好不容易压制下的怒火也挑起来了,隐忍许久,终是没有抵过心中的火气上涌,“砰!”地一声将『药』碗往竹案上一放,天鹜紧紧注视着那人,试图在那张比雪还要白的脸上找到一分愧疚或是松懈的神『色』来,可惜最后以失败告终。
“我就爱那样叫你怎么了?我偏爱这样叫你能拦我么?为了你我脾气都忍了那么久,这『药』还是我花了整整一夜的功夫熬好的,你竟然跟我说你不喝?
齐文然,我就不懂了,我究竟哪样对不起你了?你那些卑劣的族人趁我族祭祀的时候围剿也就算了,还有你那个没心没肝的爹,关键时刻把自己亲儿子当肉盾一样使,根本就没管你死活,这样的人你还眼巴巴地拿他们当什么亲人?对你不好的人你拿他们当宝,对你好的人,你却……”
你却当根草。
满意地看着眼前那虚弱的人脸『色』越来越白,天鹜的心中油然而生一股孩子气的畅快之感,但似乎,也不是那么好受。
想他堂堂高贵的血族,又何时为了一个区区人类如此挂心过?从小时候和这人第一次相见之后就被这普通的凡人吸引住了似地,明知他是血族的死对头,夜行者家族的继承人,但莫名就是喜欢招惹他,喜欢看他被自己的轻薄语句挑逗得满脸绯红的模样,喜欢看他倔强地看着他,一脸嗔怒地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