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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上虽然颠簸,好在如今气候正好,习若云路上觉着气闷,便索性直接卷起纱帘,看着外头的乡野景致。
春光正好,桃红柳翠,微风中浸润着植物清香,沁人心脾。习若云的心绪也跟着舒朗起来。
她这几日叫信得过的老管家将家产倒了一遍手,为了中转不得已也贱卖了好些,更多的则直接掌握在自己手里。就算将来她不嫁人,也足够挺直腰板,不用看人脸色过日子了。
这一路走走停停,路上虽然没吃什么苦,但习若云本就瘦弱的身形却又消瘦了一圈儿。
大悲山自前朝以来便是礼佛的圣地,山上庙宇无数。习若云此行的目的地是她的姨母如今所寄居的禅静庵。
一路往山间去,烟火人间都被抛在了身后。万物舒声,偶有鸟啼虫鸣,割裂了山林的幽静。
“小姐,您说……姨奶奶真的会收留咱们吗?”一路上每每杏儿提起来,总是被习若云岔开了话头去,如今事到临头,她忍不住还想再问。
习若云却不担心,只是笑道:“不收留又如何?这山中的庵堂本就接待礼佛的香客,就算她当真能狠下心不见咱们。只要咱们拿出香火钱来,难道禅静庵就不许咱们住着了么?”
风轻云淡,水碧山青。待步下了小轿,习若云让杏儿去叫门,自己抬头看那依山而建的青砖墙垣。
自己接下来的几年,定然是要在这儿度过了。
片刻之后有女尼来开了门,习若云由杏儿搀着步入了禅静庵,只见一位穿着缁衣的妇人自后堂快步迎出来,见到习若云憔悴的容颜立时红了眼圈,俯下身来将她圈到怀里,半晌之后才哽咽着道:“好孩子,你受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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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楚二()
隔壁诵经念佛之声悠然不绝。
上一世最后熬日子的那一段光阴早让习若云就连眼泪都哭不出了,如今见了亲人真情实意的心疼,她却好似是被佛前燃着的香薰了眼睛,很是落了几滴眼泪。
直到远处传来了钟声,她才随着姨母往后院客房去,将自己的处境简略讲了。
禅静庵坐落在半山腰,本就不大,其中女尼统共只有三十余人。此处只接待女客,且没有供香客留宿的地方,习若云这位带发修行的姨母小顾氏同方丈静安禅师从前便有交情,这才得了一方小院子长住,如今习若云来投奔,便是和她住在一起。
早先小顾氏接了信,早就把屋子收拾了出来,虽然雪洞一般摆设装饰全无,但十分干净整洁,显然是用心打扫过的。
晚间用过了斋饭,杏儿一边收拾衣物,一边笑道:“没想到姨奶奶竟是这样和善的一个人,先前奴婢可担心坏了。”
习若云失笑,“这可是我亲姨母,怎会待我不和善?”
当年虽旁人都对她的行为有所不齿,但习若云还记得年幼时母亲每每提起她来,从来都是称赞的。
如今看来,小顾氏年少时果敢洒脱,后来又痴情如斯,果然是性情中人。
杏儿自是没想到那一层,她点了点头,随后又凑过来低声道:“不过……小姐您真要一直住在这儿么,虽然姨奶奶和众位师父都和善,但这地方总不能常住罢?”
“为何不能?”习若云奇道。
杏儿郑重其事地道:“小姐身子这样弱,这地方缺医少药,又只能吃些没油水的斋饭,一日两日还好,若长久了怎么挨得住呢?”
听了这话,习若云失笑,叹了口气抬手点了点杏儿的额头。
“你当你家小姐都不为着将来打算的么,我费心力折腾出这么多现银来,可不就是为了这个,咱们回头若有什么不和宜的事,便直接使银子雇人偷偷的去办不就成了?”
后来杏儿才知道,习若云这话可真不是在开玩笑。
山中无日月,习若云在禅静庵一住就是五年,表面上每日是吃斋论佛,实际上从来小灶不断,山下也雇人开了铺子,滋补身体的药材每隔三日便有伙计采买好了给送上来。
药材吃食还在其次,日子舒心无忧无虑才是最养人的。
且不论清规戒律,别管是高门大户的小姐还是小户人家的姑娘,多半没她习若云这般自由。
小顾氏平日作息都同庵中的师父们一样,照管不到习若云,杏儿又一心只想着小姐身子能强健起来长命百岁才好,所以无人拘着她。先前习若云还只是每日晨钟暮鼓的当口,趁着四外无人出去禅静庵后门外溜溜弯。后来胆子越发大了,竟然越走越远,连山顶的大相国寺都一个人去过。
她身子瘦,穿着宽大的衣衫,不施粉黛,叫人看不出男女来。有大相国寺的武僧在空地练功,她便也跟着瞧,虽说无人指点只靠着自己平日练个一时片刻,真跟人对上八成没用,但身子骨却是一天比一天强健了。
病根还在,冷了热了都不行,但平日里精神头很足,不犯病的时候和常人没区别。
习若云本想着,这样自在一世也未尝不可。
但就仿若是自然更迭一般,习若云及笄之后的两年内,个头如春日的草木一般抽高了,病都很少再犯。而小顾氏却日渐消瘦,先前还强撑着起身去做早课,后来缠绵病榻,竟是连膳食都用的少了。
小顾氏身边本就只跟着一个婆子伺候,那婆子年岁也不小了,先前是瞒着习若云,后来实在瞒不过,便交了实底。
习若云急忙去看,只见小顾氏形容枯槁的模样,怕她等不得三日,立时便叫杏儿下山去请大夫。
但是小顾氏却只是咳嗽着低声道:“不过是我的命数到了,又何必强求。”
“可是……”习若云红了眼眶,只觉心下无比酸涩,轻声劝慰道,“病总是能治好的,您看我之前每到了季节交替,都连床都下不来,如今这不也是好了?”
“那怎么能一样?”小顾氏的声音艰难地自喉咙中挤出来,“我就算活着,每一日都是在苦熬。若是当真还有什么念想,怎么会在这庵堂里一住就是十年……”
习若云听了这话,一颗心就沉了下去。
若是病人本身自己就没了活下去的念头,旁人再急都是没用的。
她上辈子最后的时间,可不就是这样?
小顾氏自厚厚的被子下边探出干枯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习若云的面颊,“姨妈只心疼你从今以后就没了长辈在身边,我知道你是有本事有心气儿的好孩子,可是架不住这世道,女子立身太难了,总是要寻个倚仗的……”
习若云是重活了一世,哪里不懂小顾氏话里的意思,一时竟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只能两顾垂泪。
这厢哭也哭了,该安排的却没落下,待小顾氏睡下之后,她提着裙子一溜小跑回了自己厢房,把买药和补身子的食材等等事情一一交代了。
杏儿也未料到小顾氏竟然病的这样重,刚要直接出门趁着天色还早下山去安排,都跳出了门口,又风风火火地折返回来。
“可是……姨奶奶不看大夫,这怎么抓药啊?”
习若云叹了口气,“自然是找个女大夫,就让她假装是上山来求神拜佛的,不小心走到了咱们这小院子,非要给瞧病来赔礼道歉,让姨母盛情难却……”
杏儿听了豁然开朗,立刻依言去安排。没过几日果然来了个妇人来捐香火钱,“误打误撞”逛到了后院,小顾氏果然推却不过。
夜里就有伙计来敲了后门,经由杏儿的手传了封信来,习若云看了信,面色又沉了下来。
前一世父母的故去是因着时疫,她没法子,如今相依为命的姨母是因着忧思过重而患了不治之症。
若非前一世的时候,小顾氏离世比这还要早,习若云都要以为是自己命太硬,克了周围亲近之人了。
三个月之后,一个异常闷热的夜晚,小顾氏于睡梦之中离世。静安禅师同小顾氏交好,丧事都帮着料理,也答应说习若云想继续在这儿住多久都可以。
可麻烦事仍旧接踵而至,似乎这几年的清净是同上天借来的,如今不但要还,还得付利息。
先是山下铺子那边,不知怎么就走漏了风声,让人知道背后的东家是个没靠山的弱女子,地痞无赖总是上门骚扰,掌柜的去报官也收效甚微。又过了几日,当年在济州府碰了一鼻子灰的族兄竟然找上门来,还带了不少人助阵,其中一位颤颤巍巍的白胡子老头,说是习氏族里的长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