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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熙凤应了一声,又苦笑道:“人都没了,再好的日子也总不是个滋味儿。”
周瑞家的以为王熙凤是说自己婆婆,遂道:“大太太也是无福,没能等到大老爷回来,竟在狱中就病去了。”
王熙凤闻言垂首不语,又见外间小丫头捧了熬好的药来,王熙凤便起身,想亲自端着往里间送去。周瑞家的也忙起身,正要接了药,眼尾却扫到门口处站着一个人,也不知何时进来的,倒像宝玉的模样。
她慌忙扭头去看,可不正是宝玉在瞧着他们笑嚒?
“二奶奶……”
王熙凤接过药正往里间走,忽听周瑞家的叫自己,那语气说不出的奇怪,遂回头看去。
“凤姐姐。”
宝玉站在门口笑吟吟地叫了一声。
王熙凤一双凤眼霎那间盈满喜泪,一叠声儿叫道:“宝玉!是宝玉回来了!”
宝玉笑着上前接过王熙凤手中的药碗,径自往里间走去。
屋里王夫人被王熙凤的喊声惊醒,听见是叫宝玉,挣扎着起身叫道:“宝玉?可是我的宝玉自金陵回来了?”
宝玉掀帘进去,将药放在炕桌之上,给王夫人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
王夫人泪如泉涌,急不可待地掀被下炕要去搂宝玉进怀。
宝玉扶住自己母亲,亦含泪道:“太太快躺下,儿子喂您喝药。”
王夫人一张枣核脸越发瘦得细伶伶一条儿,哭得红肿的双目犹自怔怔瞧着宝玉,一眼都不舍得眨。王熙凤等人进来将王夫人身后的引枕放好,让她舒服靠着,宝玉便坐在炕沿,一口口喂着王夫人喝下了一碗药。
“太太。”
宝玉见王夫人安静喝完了药,这才任她搂着自己呜呜咽咽哭了一场。
“宝玉,老爷和你大姐姐都去了……我的儿啊……只剩咱们娘俩了。”
王夫人哭一声,说一句,断断续续,只觉自己心里的苦就如一张破败的烂絮,怎么也撕扯不完。
宝玉笑道:“太太,怎就只剩咱们娘俩了?不是还有大哥哥一家嚒?太太放心,不日大哥哥便到家了,还会接上太太同去那新大陆。到时太太即可含饴弄孙,安享晚年。”
王夫人让宝玉说得一愣,忙问道:“可是你大哥哥给你来信了?他果真能回家了?皇上不会怪罪咱们?”
宝玉回道:“太太放心吧。”
王熙凤只当宝玉在哄王夫人高兴,遂顺着他道:“皇上念着珠大哥哥的战功,也再不会淘腾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旧事。”
王夫人顿时止了泪,连连点头道:“好,好啊。宝玉,你也随你大哥哥走,咱们娘仨一处好生过日子才是。”
宝玉不置可否,转头对王熙凤道:“凤姐姐,勿要再流连此间繁华。待珠大哥哥归来,你们全都要随他一起赶快离开才好。”
王熙凤纳罕道:“家中才刚起复,为何要走?”
她话音刚落,外头贾琏掀帘子进了来,面上神色慌张,但见王夫人醒着,他忙低了头换了神情道:“侄儿无礼,不知婶娘醒着,还请婶娘勿怪。”
王夫人道:“不怪,不怪,琏哥儿可是知道宝玉回来了,这才慌张赶来的?”
贾琏这才骇然发觉宝玉坐在炕边,只是恰被站着的王熙凤和周瑞家的挡住了身子。
“宝玉?你回来了?”
贾琏惊喜交加,过去按住宝玉双肩,仔细瞧着他,待要问他这些日子去了何处,却被王熙凤眼神止住,这才醒悟王夫人尚且不知宝玉曾失踪之事。
几人各怀心事,围着王夫人说了几句话便匆匆辞别,只留宝玉和母亲叙些久别重逢的母子私话。
一出王夫人屋门,贾琏便面色发青,对王熙凤耳语道:“不好了。方才皇上忽然在大朝会上发难,治了你叔父的罪!”
王熙凤大惊失色道:“什么?为何?”
第408章 (5)顽石悟双玉续情缘 大观开众芳各归案()
贾琏满头冷汗道:“林大人处递了消息出来,说是顺王无意返京,想要等王家大军返回月港后,再挥军向新大陆进发。皇上降罪你叔父,正是要拿下王家军,亦是对顺王的防范制衡。”
“那我叔父如今因何罪下狱的?性命是否无碍?”
王熙凤急急问道。
“仍是前番邬家咬出的那些罪责,皇上忽然发难,当朝扒了王大人的朝服,贬为庶人。性命暂时倒是无碍的。”
见贾琏如此说,王熙凤缓了一口气,但仍旧心急如焚,遂恨恨骂道:“过河拆桥亦没有这般急的!什么朝廷?真真儿连市井泥腿子都不如,一丝脸面亦不要了!”
骂归骂,王熙凤却是毫无办法,只是攥着帕子急得团团转。
贾琏在旁劝道:“你也莫慌,咱们不是还有林家姑父在嚒?待皇上消了气,说不得就会放了王大人了。”
王熙凤叹了口气,忽然想到宝玉方才的话,惊道:“难怪宝玉要我们走。还有,宝玉说珠大哥哥要回家来,这,皇上会不会再拿了他去逼迫顺王?”
贾琏连道:“宝玉如何知道珠大哥哥要回?方才我还见到冷子兴了,他们和咱们都并未接到消息。”
王熙凤蹙眉道:“宝玉瞧着很是奇怪。方才有太太在,我也不好多问他什么。”
贾琏急道:“事关重大,不好问也得问。再者说,宝玉已回来了,太太再不会怎样的。”
二人说着话,就又回了王夫人屋里,却见宝玉正跪在王夫人跟前对她笑道:“太太和大哥哥好生在一处吧,宝玉亦有宝玉的去处。”
王夫人脸色煞白,紧紧攥着宝玉双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熙凤忙过去对宝玉道:“你这孩子,好端端地,怎又淘气起来了?快别混说了,看吓着太太。”
王夫人这才长出一口气,连连问着王熙凤:“宝玉是在同我淘气,是不是?他又混起来了,才说这戳心窝子的话故意气我对不对?”
王熙凤顾不得自己心慌,连连点头。
贾琏也要出声说宝玉几句,却见宝玉将头砰砰磕了几下在炕沿上,那声响似乎分外大,将几人吓得眼皮直跳。
王夫人直觉不好,手中更加用力地死死攥住宝玉双手。
“母亲生养之恩,儿子感铭五内。方才那碗药,太太喝了自能保您百岁无病无痛,也算儿子略略报答了太太的大恩。只是,儿子大了,太太您总要放手的。”
宝玉说完,王夫人忽然双手一空,原本紧紧攥在手心的儿子的手掌,忽然就不见了。
待她瞪大了双眼再去看时,宝玉已然站在了门口。
“太太勿念,儿子去了。”
宝玉含笑说完这句,转身翩然而去。
王夫人喉中发出一声悲鸣,朝着门口挣着手扑身而下,吓得王熙凤与贾琏慌忙抱住了她。
“宝玉!”
随着王夫人的叫声,王熙凤也急得喊道:“快,快追回宝玉!”
贾琏忙起身去追,可外间空无一人,哪里还有宝玉的身影?
王熙凤也扶着王夫人追出了院子,拉着外头值守的丫头问了个遍,皆说并未瞧见宝玉出来。
王夫人身子一软,坐在院中就放声大哭起来。
……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宝钗与湘云站在枯叶满地,荒草丛生的蘅芜苑内,遥想当年自己居于此地时,翠带飘飘,馥郁芬芳之景,忍不住泪眼婆娑。
一旁香菱想起自己在蘅芜苑内缠着黛玉教诗之事,心中感怀,于是低头念了一句昔日黛玉常念的唱词。
后头迎春亦是沉沉叹道:“原想着我那缀锦楼已是破败不堪,不想这处竟也不堪至如此地步。”
唯有惜春手持佛珠笑道:“我瞧着倒与往日无甚不同。”
邢岫烟则苦笑着看向惜春说道:“去了一个妙玉,倒又添了一个你。”
众人正自唏嘘,忽闻潇湘馆方向传来一阵袅袅乐音。
“谁在奏乐?”
宝钗诧异问道。
湘云按捺不住,拔脚就往那里走去,众人忙提裙跟上。
“这里才真是无甚不同……”
宝钗循着乐音轻轻推启潇湘馆大门,恰一阵秋风拂过,只见满园苍翠劲竹依旧是龙吟细细、凤尾森森,让人望之顿生清凉之意。
惜春望着满园翠竹,伸手拈起一片青青竹叶笑道:“原来,如此。”
她说完也不再理会众人,转身向外疾步走去。
宝钗等人叫了几声,不见惜春回头,忙要去追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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