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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般闹了一场,叶氏之事咱们又无证据,那贾府老太太、太太岂肯善罢甘休?”
袁嬷嬷苦着脸说着。
李纨冷声道:“大不了我赔她们一条命。左右我这日子也是黄连树下敲木鱼,声声都是个苦。”
钱氏听到这话,顿时抱着李纨儿一声,肉一声哭叫了起来。
袁嬷嬷急道:“太太往日的决断机变都哪里去了?今日已是这步田地,不若就应了她们二奶奶的话,咱们索性就图些什么。她们若不同意,咱们便将叶氏之事抖出去,看丢人的是谁?”
李纨和钱氏都止了哭声,疑惑望向袁嬷嬷。
钱氏抽泣问道:“要图什么?难道真叫纨姐儿再嫁?”
李纨登时大惊道:“母亲也要逼死女儿么?”
袁嬷嬷忙道:“再什么嫁?咱们老爷如何肯?纨姐儿如今虽占着珠大奶奶的名分,却总也坐不实,因为什么?不过是缺了个孩子罢了!”
李纨瞠目结舌道:“什么孩子?哪里来的孩子?”
钱氏却福至心灵,攥着袁嬷嬷手臂道:“你是说,过继?”
袁嬷嬷点了点头。
李纨呆在了那里。
钱氏捧着她的脸颊道:“好孩子,若此事能成,妈也不枉丢这一遭人了。”
“妈,能成吗?老太太她们又怎会答应?”
“不答应也得答应。”
钱氏狠戾地眯眼答道。
李纨不知母亲要做什么,怕她再发疯,连声问她,钱氏却不答话,推着李纨道:“你快进去伺候你婆婆,再别出来,外间一切有我。”
袁嬷嬷也推着李纨进了正屋,恰巧王夫人醒了过来,李纨便忐忑不安地过去给婆婆下跪赔罪去了。贾母等人皆问钱氏何在,袁嬷嬷答说钱氏羞愧之极,自己躲在偏厢无脸再来见贾母。
她见贾母神色稍霁,便又絮絮将钱氏如何被婆婆挫磨半生,李家老爷又如何瞒着钱氏另娶贵妾等等之事向贾母说了。
王夫人听了个目瞪口呆,虽怜惜她,却仍是气不过道:“她再苦,也并非咱们府上之过,如何便把气撒我们身上来?”
袁嬷嬷便哭着求王夫人,道她菩萨心肠,只当可怜钱氏罢了。
李纨也在一旁跪地“砰砰”磕头,磕得贾母心头肉跟着跳个不住,连声叫鸳鸯扶她起来。
鸳鸯手下使力,一把将李纨架了起来,劝道:“大奶奶何苦自伤?老太太又何曾说要追究了?”
王熙凤也道:“亲家太太今遭怕是撞客了。我倒认识一个极灵验的神婆,大嫂子明日请来治上一治,说不得就好……”
凤姐儿话还未完,只听堂屋后头传来一阵极其尖利的哭叫声,后又有小儿啼哭之声和呵斥之声。
鸳鸯暗道不好,顾不上告退,松开李纨便撒腿跑出屋门,往后头下人房内跑去。
王夫人忽然叫了一声“萼儿”,便捂着伤手,也跟着快步跑了出去。
贾母颤颤巍巍扶着赖嬷嬷和凤姐儿,口中叫着“冤孽”,也跟着往后院走去。
李纨不知发生了何事,也要跟去看看,袁嬷嬷却一把拽住她道:“姐儿,你去不得。夫人恐是寻那叶家贱人去了,你却不必去沾惹这腥臊。”
李纨却担心母亲发疯太甚反伤了她自己,挣着还要去,袁嬷嬷便哭道:“姐儿有所不知,咱们太太自姐儿守寡,又得知老爷另娶后,就已是半疯了的。人前还能勉强自持,人后……夫人整夜整夜地哭,哭着还骂着,骂她自己傻,骂她怎不早捂死那老虔婆……”
“什么?捂死……”
李纨吓得呆在那里,攥着拳头勉力撑着身子,却只觉得眼前一切都晃晃悠悠,如有山石劈面砸来,说不出的惊惧绝望。
袁嬷嬷抱着她,在她耳边悄声道:“太太早就不愿活了,也恨毒了老爷。她此番进京,不过是来见见姐儿。你不知道,夫人沿途分别买了好些砒霜……”
李纨揪着自己胸口的衣襟,捶胸顿足地哭道:“姆妈…………我可怜的姆妈……”
哭了几声,她又抬起泪眼,望着袁嬷嬷急道:“不,不能,嬷嬷千万要替我拦住她,不能啊!”
袁嬷嬷呜咽着直摇头,李纨便踉跄着起身道:“我去和她说,我去说……要死,便带上我,咱们娘俩生死都在一处吧……”
袁嬷嬷死死抱住李纨的腰,哭道:“太太都是为了姐儿打算,就叫太太任性妄为这一回,能给姐儿博个儿子,见姐儿活得有了滋味儿,或许太太也能想开了呢……”
李纨满面泪痕,呆愣愣站在那里仰面望天,只觉做人并无半分意趣。
……
王夫人望着钱氏,发现她竟已老到了叫人不忍卒看的地步。
钱氏佝偻着身子,瘦得一张脸上只剩下两只羊眼般的大眼珠子。此刻,那双突兀浑浊的双眼正闪动着恶毒、快意的眼神,胜利者般望着贾母等人,尖声道:“若不是我转到后头找到这贱人,还不知她竟都有了野崽子呢!”
原来李纨进堂屋后,钱氏便抓住一个小丫头问她:“我适才误会了,闹得好大没脸儿。不知你们家今日来的那位史家姑奶奶是何模样,不若姑娘和我说说,若果真和我认识之人相像,我也就明白自己错了,好寻你们太太赔礼道歉去。”
那小丫头便道:“亲家太太真这样想便对了。那史家姑奶奶高挑的个子,蜜色肌肤,声音容貌都不大像个女人家。只她带着一儿一女,又哪里会是死了的珠大爷的妾?必是您老看错了。”
钱氏听到模样,自觉和叶氏一般无二,但又听到一儿一女,心中存疑,便问那史家姑奶奶何在,她这番无故诋毁,也要去道歉才是。
小丫头只当她真心悔改,便说人在后院呢。
钱氏当即起身寻去了后院,叶莲正哄着儿女在下人房里躲着,冷不防见钱氏推门而入,便起身问道:“何人?”
钱氏和叶莲打了个照面,死死盯着她看了个仔细,便破口大骂道:“果然是你这个死不绝的贱人!”
叶莲一惊,不欲和她纠缠,可是小屋内却避无可避,于是她抱起两岁多的贾萼,又牵着海月道:“咱们走。”
钱氏哪里肯放她走,伸手堵在门口道:“贱人何故假死?你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叶莲怒斥道:“这位夫人还请慎言。你我素不相识,何故恶言相向?”
“狐狸精!不知你如何生就的这般厉害手段,竟连亲家老太太、太太都替你百般遮掩。她们糊涂,我却不糊涂,看我不揭了你的狐狸皮去!”
钱氏说着,疯劲儿又上了头,竟伸手往叶莲脸上抓去。
第182章 (4)叹可怜终死可恨处 幸兰德始赐兰子归()
叶莲两手都抱着、牵着儿女,一时躲避不及,叫钱氏抓破了半边脸颊,痛得连连嘶声。
海月见不知哪里来的疯婆子伤了自己母亲,急得后退两步,又拱上前来,拿小脑袋猛力顶在了钱氏小腹上,将她顶得一个不稳,蹲身坐在了地上。
叶莲怀里的萼儿则吓得哇哇大哭起来,口中大叫:“姆妈啊……爹爹……”
叶莲抱着孩子急道:“海月,快走!”
海月拉着叶莲,娘仨越过屋门急慌慌往外走去。
钱氏却一骨碌爬了起来,从后头蹿过来揪住叶莲发髻吼骂道:“贱人想走?”
叶莲被她揪得身子朝后趔趄着,一时失去了平衡,幸亏她一向身子健壮,立刻单手紧紧抱着贾萼,另一只手就向后捉住了钱氏的手。
海月见母亲被抓住头发,气得满面通红,尖叫一声便抱住钱氏的大腿,闷头咬了一大口。
钱氏吃痛,松开叶莲,一把将海月的小身子推出三四步远。
海月摔在地上,疼得捂着胳膊爬不起来,却兀自怒目圆睁,大声叫着:“姆妈快跑!”
叶莲又心疼又欣慰,将贾萼放在门边,回身一把将还在低头查看自己大腿的钱氏推倒在地,又过去揽住海月,问她胳膊怎样了,有没有摔到哪里。
这时,鸳鸯头一个跑了过来,见海月坐在地上,抱着一边胳膊,小脸儿虽疼得皱成了一团,却仍旧紧紧盯着一旁的钱氏。
钱氏哼哼着坐在地上,见有人来了,她便哭叫道:“好嘛,你们贾家便是如此黑白颠倒,对个贱妾竟比正妻还恭敬?我倒要说出去,让天下人都评评这宠妾灭妻的道理去!”
鸳鸯顾不上理她,过去赶紧摸了摸海月的胳膊,还好,并未伤到骨头,过了片刻,海月已能缓缓活动臂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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