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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敏笑了笑,拿起元春的手,亲给她解了指套,抚着侄女的鬓发道:“你已是极好的了!”
元春小脸通红,双目晶亮,神往道:“我没福听到祖父抚琴,想来,那定是仙乐雅深,神音激越!”
贾敏刮了刮她的翘鼻,笑道:“父亲的琴声,唯太白诗可述其一二。”
元春眼睛一亮,抢着说道:“定是那句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
“哈,正是这句!”
姑侄俩相视而笑,心生戚戚。
贾母扶着赖嬷嬷从外头进来,扬声道:“离得老远就听见这里打仗一般,琴声杀得我再不得安生!”
元春起身行礼,贾敏也站起笑说:“母亲亦是知音人!”
“什么知音不知音的。你爹爹在时,我轻易不叫他摆弄这一曲,没得跟着心惊肉跳!”
元春捂嘴儿偷笑,上前去扶住了贾母道:“怪不得姑姑馋这支曲子呢。想是祖父最听祖母的话,再不肯操此曲,叫姑姑总也听不到,才分外想听!”
贾敏拍手笑道:“可不是嚒!元姐儿最是聪明。”
“别只管胡吣,快叫我正经听一支《流水》,才好放过你们!”
贾母坐定,元春便又开始稳下心神,缓缓操琴,淙淙流音。
一曲终了,贾母微笑道:“你祖父最爱给我奏这一支。”
她含笑的双目,却也含着泪。
贾敏过去挽着贾母臂膀道:“女儿也会,女儿比元姐儿奏得还好。”
贾母侧目嗔道:“一把年纪了,倒和小辈儿争高下!羞也不羞?”
元春咯咯笑了起来,又说:“姑姑琴艺当年乃中京一绝,这些日子跟着姑姑操琴,我才真正开了门窍,进益良多!”
贾敏“唉”了一声道:“可是咱们娘们儿的师徒缘分却是要断一断了。”
元春倾身问道:“为何?”
贾母答道:“哪有归宁女儿在娘家常住的?没得叫人笑话。你姑姑过几日就要搬到城东去了,离宫城翰林院也近些,你姑父上朝也便宜。”
元春颔首,皱眉叹道:“这世上的规矩也不知都是怎么来的?嫁出去的女儿便不能常常回家,岂非逆了天和,违背天伦?”
贾敏“噗嗤”一乐,笑她:“元姐儿这是忧心自己将来么?那好办,叫老祖宗在咱们邻里间给你寻个小女婿,来日你就嫁到左近,连轿子都不用坐,想什么时候归家,就什么时候归家!”
元春呆呆听完这些话,才“嘤咛”一声,羞得捂住脸伏进贾母怀里,口中嗔着:“老祖宗,你看姑姑!你若不管,我再不依的!”
贾母呵呵直笑,佯怒道:“敏姐儿这是吃了蜜蜂屎了!怎可在咱们元姐儿跟前说这些浑话?你要说,私下里和我悄悄说去……”
元春急得一把抱住贾母道:“老祖宗!你也欺负元姐儿!”
贾母搂着她连声道:“好好好,咱们不说了,元姐儿莫恼……”
多年后,元春再度回想这日贾敏的“浑话”,却只望这话能成真。
……
皇宫乾清门外的议事厅内,昭德帝正和苏格知瞧着一幅米襄阳的奇石图。
“老师以为如何?”
“千顷波涛黄叔度,一船书画米襄阳。”
苏格知微笑着回答昭德帝。
“老师这是评人,并非评画。”
昭德帝不满道。
“臣观事观物观世间,最终却都是在观人。是以,臣只会评人。”
苏格知仍是一派和煦微笑。
昭德帝扔了那画卷,回身笑指着苏格知说:“不过一时消遣,老师也不让朕闲散闲散。”
苏格知却道:“狮虎逐鹿,乃杀戮,乃谋生,然于狮虎而言,焉知就不是消遣?天子问鼎,亦是同理。比之安天下,守社稷,书画歌舞,闲散之乐,索然无味矣!”
昭德帝大笑不止,对苏格知道:“知我者,苏公也!”
“信我者,圣上也!”
苏格知拱手笑道。
“好!咱们也不理那劳什子的画儿了,咱们就评人、治国,安天下。请问老师,今科,何人可入你眼?”
“榜眼楼翼,探花林海,另二甲中的徐景颜、张寿祖、黄愈、贾雨村这几人也可委以重任。”
苏格知沉声答道。
“哦?为何不提榜首?”
昭德帝意外道。
“状元虽是圣上钦点,但老臣仍要直言,状元陈嘉之才,终老编撰也便罢了。”
苏格知毫不留情,铁口直断。
他这句话一出,至少昭德帝一朝,陈嘉仕途便终止于翰林院六品编撰一职了。
昭德帝皱了眉头,不解地看向苏格知。
“陈嘉其人其文看似端方稳重,明白晓畅,但细究起来,却失之坦荡二字。”
苏格知接着又给昭德帝讲了三鼎甲簪花游街那一日,荣国公府沿街遍撒赏钱为三位庆贺的事。
昭德帝听到这里,点头赞道:“此乃大家风范。”
苏格知又道:“榜眼楼翼事后亲至荣府送上拜贴,并亲谢了现任国公爷。至于陈嘉,圣上可知咱们的状元爷是如何行事的?”
“如何?”
昭德帝扬眉问道。
第112章 (4)君臣父子阴谋阳谋 如海雨村正谍反谍()
“陈嘉事后使人抬了几筐铜钱,送与了国公府。所随谢贴还写明,他虽寒门出身,却也知孔方虽重,然气节更重云云……”
苏格知说的时候,忍不住露出一个嫌弃的笑容。
昭德帝也“嗤”了一声道:“这与气节何干?瞧他文章,也不像这样不通之人,怎么行事如此涩滞荒唐?”
苏格知深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昭德帝停了嗤笑,抬眼看了苏格知一眼,也沉思起来。
良久,他叹了一句:“竟是还不知足!手伸得倒长,又偏偏伸得这样不高明。”
苏格知见昭德帝不讳言,便也回道:“皇上倒错怪了顺王,他哪里能想到状元爷是这样一个生瓜蛋子。”
“噗!”
昭德帝难得听苏首辅说这样的俏皮话,指着他笑了一声,但随即又说:“如此说来,朕也是个不会买瓜的,竟也挑了个生的来做头盘!”
“俗语说,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如此说来,皇上倒真似那买瓜的。只是,这普天下的人才,凭它生瓜熟瓜,还不是都是您的瓜!便偶尔挑花眼买了个生的,扔一旁便罢了。那还有多少好瓜等您去尝呢!”
苏格知一本正经“瓜”来“瓜”去,神情和他在朝堂上引经据典、舌战群儒一般无二。
昭德帝笑看着自己的帝师、首辅,半晌,叹了一句:“朕能得苏公,朕之幸!江山社稷之幸!黎民百姓之幸!”
苏格知仍旧面不改色,朗然道:“老臣得立明君侧,得襄太平世,幸之至矣!”
君臣相顾,莞尔一笑。
“顺王既开始揽才,连状元都收入囊中,想来今科其他人也多投了他吧。”
昭德帝重又回到原来话题上。
“老臣不知他人,只探花林海,想来仍是一心向君的。”
苏格知答道。
“唔。东靖侯的后人,也算名门出身,却能从科场考出,可见其见识、学识皆不凡。比着那些抱残守缺,安于富贵的王孙公子,可不强出百倍?你且留意,若果然好,就放他出去,历练历练。”
见昭德帝如此说,苏格知笑了笑。
昭德帝问他笑什么?
苏格知答道:“臣笑知子莫如父,皇上竟是和顺王想到了一处去。今晨散朝后,吏部呈上了今科进士的任职名录,其中有几个官缺拟了数人候补,却是留与内阁议定。”
“容老尚书莫不是糊涂了,这等小事何需内阁商拟?”
昭德帝诧异问道。
“容老尚书哪里是糊涂?老臣都常佩服容尚书长袖善舞。不过是各方都盯着这几个差事几个人,容老谁也不便开罪,自是打着送老臣人情的名义,倒都推给了内阁。”
“哪几个差事?哪几个人?”
“差事尚可,只是人选,头一个蹊跷的就是林海。谁都知道林海是荣恩宴上圣上亲授的翰林院七品编修,吏部却仍是将他荐在了陕西路榆林县知县一职上。”
见苏格知如此说,昭德帝便也明白了。
“果然手伸得又长又蠢。我这个儿子,我倒有些看不透他了。摘星台那夜……为人父,我欲生啖其肉,为人君,我却只得赞一句高明!可是,一旦事涉朝堂,他便好似全无章法,更无用人之明,处事之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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