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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彩为第十。
谢彩者,字五云,秀州谢彬吾之女也。彬吾年四十而无子,乃与妻朱氏往祷于曹王庙。暮归,而朱氏梦一神人,授以白兔,柔洁如雪,兔旁渐有五色云起,冉冉四合,竟围绕于朱氏之怀,遂觉而有娠。及临产之夕,云霞拂户,香气氤氲,直至昧爽,方闻啼响。
无何,彩年十岁,教之书,即能书,教之弈,即善弈。随所指授,靡不工巧。
忽有化斋老妪,见而惊叹曰:“此子乃璇妃之第三女,何忽谪凡耶?”彩亦顾妪而笑。彬吾将欲延而问之,旋失老妪所在,因以问彩,彩曰:“此乃东海姚姥也。”
其后彩年十四,柔肌纤质,不胜绮罗,而妖冶之态,使见者惊讶失色,以为神人。
时有吕生者,父为显僚,佳公子也。闻彩之美,拟欲纳为继室。彬吾意将许之,而彩坚执不从。
朱氏力劝曰:“吕郎贵显,既已甲于一郡,矧又名士风流,不失为郗家书婿。汝乃执迷不允,何也?”
彩对曰:“儿虽女子,非贪赫赫之势,而深厌夫室家之情欲也。盖赤城霞起,原萦出俗之心;青鸟音来,即促凌虚之躅。而况斑衣缺舞,难以暌违;梅实未三,岂堪宜室。愿怜鄙志,请免慈怀。”
朱氏曰:“儿虽秉志幽芳,亦须体怜白发,从来无不嫁之女子,亦未闻凡质可以成仙。汝何习荒唐之谬说,而弃父母之恩命乎!”
彩曰:“儿蒙抚鞠,岂敢忘恩,但母亦未知几之素心也。儿盖从玉女弹力气礅、受八素诀。行将筑室空山,而以文杏为梁,云母为幄,规连珠树,矩泄瑶泉。然后取琼籍万卷,熏以龙脑,袭以法锦,碧珧截砚,琉璃贮匣,儿乃消遥徙倚于其间。则又抑掷云轮,手携霄辔,守胎灵而思录气,逐毛女而追飞猿。渴饮琼浆,饥餐硕果,鹤司丹灶,兔捣玄霜,不亦仙居之逸趣,物外之幽娱,又何羡乎人间夫妇之情乎!虽然宿缘未了,春债应偿,尚须迟之数载间也。虽欲曲从恩命,其如天曹姻薄,未曾注定何!”
朱氏虽嗤其妄,不能强抑而止。
彩尝拟仙游诗十绝,备附于左,其一云:
足底云轮指上莲,幻踪偶尔寄风烟。
晚来归就壶中卧,谁识壶中更有天。
其二
十二峰头岚气青,霓裳摇曳佩丁丁。
葫芦收括乾坤物,云雨风雷日月星。
其三
结个幽庐在石尖,悬崖瀑布挂珠帘。
谁人识得仙家意,八卦炉中火自添。
其四
麻姑七日下经家,长爪翻思背可爬。
一念才萌姑已悉,银鞭忽自暗中挝。
其五
雾幌霞屏接紫虚,为缘修道好楼居。
近逢七七时经过,传得瑶池宝篆书。
其六
源水桃花历乱开,神仙有窟在天台。
若非流出胡麻引,刘阮哪能入洞来。
其七
自吸流霞上碧霄,海山万里任逍遥。
青鸟遣为传信使,白云收在担头挑。
其八
香风吹下蕊珠宫,路遇巴园对弈翁。
笑问先生何处去,楸枰移在玉莲峰。
其九
千年灵芝似野蔬,万余年鹤豢如鹅。
洞门不闭丹炉静,唯有松花绕涧多。
其十
第103章 美人书(10)()
洞庭遥接海波平,夜集灵山讲内经。
客到却惭无供设,特将人液醉先生。
一日,彩谓其母曰:“昨有蓬莱使者,约儿于今夜二更同到海东一往,至第三日午夜始归。愿母早晚看护,每夕必须燃灯至晓,勿使猫鼠惊扰儿体。更有一事,明日午后,有云间丁七郎者,必来谒见阿父,愿为留住,以俟儿归。”
朱氏莫测其意,但唯唯而已。是夜更余,彩即上床,以被覆面而卧,既而沉沉睡去,四肢俱冷,唯胸腹微有温气。
次日傍晚,果闻有客,称自松江来访,朱氏急问:“是丁七官否?”童曰:“非也,只有一张秀才耳。”
既而客去,朱氏出问翁曰:“适来何客也?”彬吾曰:“乃表兄丁仲可之子,自幼继与松江张翁为嗣,今以入泮,暂归一望耳。”
朱氏即以彩言为嘱,彬吾曰:“我约以明日设款相邀,俟来赴酌,当即留住也。”
及至第三日夜分,彩果徐徐苏醒,披衣起坐。朱氏问以所之之处,彩曰:“儿于前日卯时即至海东,谒见玉城仙史,展礼方毕,遂有九天诸母、青城、圆峤各洞真人,靡不驾云跨鹤而至,互相讲晰太上神咒、玉虚清净道德真经。及讲论既讫,仙乐竞宣,弹云璈而击玉磬;天厨荐馔,斟琼液而进玄芝。既经信宿,儿即辞谢而出,归憩于灵鹫峰巅。邂逅玉女,赠儿以火梨二枚,儿啖其一,置一于袖。”
计其所往,凡三昼夜,而停留在彼,已有两日两夕,其间往返不过一昼夜间耳,乃行三万六千七百余里,虽御风奔骏,无以比其疾也。
即于袖中取梨,以奉朱氏。朱氏以为仙果,呼起彬吾,将欲分而食之。岂知梨才入口,味极苦涩,更有一种秽恶之气,不觉呕吐狼藉。彩乃叹曰:“此梨食之,后天不老,乃以甘香鲜脆之味,忽尔变为苦恶,岂非仙不易几乎!”
因问丁生已至,可曾留住否,彬吾曰:“彼欲去甚亟,特以汝嘱,勉强馆留于后园,未知儿意何若?”
彩曰:“儿与此生宿缘未绝,应为夫妇。明日且以兄妹之礼出与见后,父可从容婉导其情,谅彼继父已殂,必肯入赘。况以青青子衿,亦足为门楣增重矣。”
彬吾欣然笑曰:“我亦绝爱丁郎才貌兼美,若得为婿,我所愿也。”
即于次早日出见丁生曰:“弱息与侄乃嫡表兄妹,容当唤出相见。”丁生含笑而起,未及措辞,而罗裙袅袅,玉佩珊珊,彩已明妆丽服而出。但觉回眸转盼,光彩射人,丁生暗暗惊异:谁意吾妹有此绝色,岂非仙姝下谪耶!既而从容向翁曰:“小侄年逾弱冠,室乏齐眉。虽获游庠,家无担石。况自禾郡至松,仅仅带水之隔,即觉于老叔处音问时疏,今于临别之际,不无浩叹耳。”
彬吾曰:“张翁既已去世,吾侄理合归宗。若未聘妻,我以彩儿字汝,意下如何?”
丁生慌忙离席而拜曰:“既蒙恩眷,敢不拜从。”是夜彩赋绝句二章遣鬟持赠丁生曰:
三生一笑旧姻盟,石畔桃花月下笙。
惆怅沧桑经几变,于今才了昔年情。
其二
银汉昭回月在天,香风吹散碧纱烟。
玉京何必崎岖觅,咫尺云屏证宿缘。
丁生即裁一律,托鬟回报云:
蕊珠宫里玉婵娟,谪下人间岂偶然。
秋浦芙蓉初映水,晓栏芍药乍凝烟。
避风已把瑶台筑,伴月时将柏子燃。
见说姻盟原宿世,惭非萧史荷君怜。
有丁仲文者,生之族叔也,即日倩仲为媒,择期纳币。及成姻三日,彩谓丁生曰:“今夕偶有二三女伴,远来相候,茗果之物,烦子预备。”丁生曰:“当具酒肴,岂持茗果已乎!”彩笑曰:“非子所知,彼乃不食烟火者也。”
既而更阑月上,则有美婢数十,各持锦衾绣褥、玉壶金炉、茗盏纱灯,连袂杂沓而至,顷刻间,铺满一室。但见绮锦宝玩,金碧相映,光彩陆离。须臾更有三姝,霓裳绡衣,乘风冉冉而下,皆有凌霞闭月,遗世独立之容。彩含笑出迎,即与三姝见毕。
三姝笑曰:“妾辈今夕特为贺喜而来,敢问新郎何在?”
彩急令生出拜,呼其衣绯者曰“玉城仙史”,衣白者曰“苕上君”,衣紫者曰“少室灵妃”,次第见毕。
玉城仙史曰:“妾辈无以为贺,敬具千岁苓一茎,玉芝、交枣、桃脯各一篚,上清玉液一瓿,聊与佳夫妇作一宵清话耳。”
于是布席环坐,诸侍女迭为行酒,其味清香甘冽,诸果亦极鲜美异常,信非人世所能尝者。
其始彩与三姝俱话昔时瑶岛相会之事。苕上君曰:“自从谢妹临凡,妾等共赴蟠桃大会,已经三度。每每想及当时,未尝不临风而忉怛也。”
少室灵妃曰:“别后至今,居诸几何,不觉时衰物变,海中行复扬波矣。”既而叹曰:“月白风清,际此良夜,洵可谓‘四美具,二难并’矣,可无佳句赋以见志乎!”遂互相推逊,玉城仙史朗声吟曰:
风飘飘兮云悠悠,云收风息兮,挂新月而如钩。感当时之旧事兮,欣今夕之良会。酌以玉液兮荐以桃修,想彼瑶台寂兮云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