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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蒋素富饶,已蓄四妾,一曰邓氏,一曰楚娥,一曰玉秀,一日绯桃,年俱二十许,近前施礼,邀请赴席。碧秋曰:“食不下咽,但与我杯水可矣。”是夜,蒋生虑有不测,乃令邓氏、绯桃伴睡。
至次日,复嘱四姬委曲劝慰,碧秋垂首长叹,寂无一言。至第三日,蒋生乃大设供具,珍错杂陈,器皿精异,列四姬于两侧,置二席于正南。自坐于左,而虚其右位。乃着群婢扶拥碧秋至前,笑而谓之曰:“卿以绝世之容,误为谢家儿所苦。我今以百金为聘,家颇小康,亦何辱于卿,而卿乃执迷如是乎?今特虚其右席以候。卿若肯允就,宠必专房。设或拗执,可为我站于阶下。”
碧秋即至前庑,盘膝而坐。蒋生微微冷笑曰:“薄命妮子,不足抬举!”遂与四姬嬉笑谐谑。或吹玉箫,或歌雅曲,遍唤诸婢轮次递酒。
俄而斜阳西坠,放下珠帘,银烛荧煌于绮席,明月掩映于纱窗,而蒋生已颓然醉矣!乃拂衣而起,指挥众姬,意欲用强奸染。
斯时碧秋已于臂上解下利刃,挥袖近前,怒声叱曰:“人各有志,汝何用强凌逼,若要胡行,即以颈血溅尔之衣矣!”言讫举刃一抹,鲜血横飞,登时仆于阶侧。
蒋生骇惧,疾令诸姬扶上卧榻,连夜延医看视。喉管未伤,犹可疗救,但饮以薄糜,旋即喷出。诸姬再四劝解曰:“娘子若得愈,悉听尊志,当即以肩舆送归尊堂处矣!慎毋自苦。”
将及旬余,稍有起色。蒋云甫虽不敢再犯,而切齿怀恨。
忽值闽县县丞康尔吉,任满回去,与会稽邑尊俱系南直金坛人。以桑梓旧谊,便路过访。新值断弦,拟欲谋置一妾,久而未谐,已雇舟将去矣。
蒋生探知其事,即挽县吏为媒。而伪托送归,以诒碧秋,贿嘱舆夫,径往江口船上。
比及碧秋揣知中计,而船已离岸丈许。回顾江流,情危事急,将身一跳,窜入波心。
康县丞急得汗流浃背,疾呼救起,扶进后舱。其母王氏,亲为解换湿衣。岂知衣带自里自外,累累盘结。碧秋双手推住,泫然泣下曰:“慎毋解我衣,我头可断,我身难辱,决无再生之理。”
王氏亦叹息曰:“我已知汝必有冤抑之情,但与我子无涉,何得相累。愿闻其故,仍以娘子送归可也。”
碧秋遂以前事略抒颠末。王氏惊叹曰:“原来却是一位贞烈娘子,可敬可羡。何物蒋生,毒心短行,一至于此。但欲将子送归,则既出谢门,儿已他继,断无复归之礼。即欲归傍尊堂,以子艳色,恐仍不免多露之染。据我倒有一条妙策,子肯听否?”
碧秋曰:“千思万想,未亡人所欠,只有一死,不知所谕何事?”
王氏曰:“我以娘子今日事势揆之,保身完操,亦以赴死为上。但幸获遇我,可以保全。我已茹斋奉佛二十余载,此去金坛,路亦不远,离城数里,有一尼庵。乃我预为修造,以作暮年皈依之所。今此一归,即于庵中栖住。子既无所依傍,不若随我而去,避迹玄门,忏悔从前业障。茅屋藤床,足以相伴为娱。又何必捐躯轻殉者哉?”
先是碧秋曾梦观音大士嘱咐云:“子有灾厄当死,若遇黄衣人,方能救免。即或相随远去,以俟他年子母重遇。”及是日,王氏身果衣黄,故碧秋依允曰:“既蒙恩慈超度,愿即拜为母氏,方敢相依。”,盖犹未测康尔吉之心,故认为母女,以绝其念。
及抵金坛,即与王氏同归尼刹。其地亦颇幽邃,终日闭关参究释典。讵唯西子镜奁,洗空粉黛,并那谢家柳絮,抛弃琼瑶。
而流光如电,自向庵寄迹,不觉已又是二十余年,王氏已经去世,碧秋抚今感昔,尝赋七言二绝云:
云掩松扉花气清,六时功课一函经。
啼莺也解耽幽寂,偏向窗前巧弄声。
其二
山色钟声共悄然,从来不为俗情牵。
花开花谢浑闲事,月照禅心二十年。
忽一日,有一少年扣扉避雨。碧秋遥从窗内望见,手把金钗,向佛祈祷。而其状貌酷肖茂才,乃嘱老尼出见,探其居址。
少年答曰:“我会稽人也。此间有一康县丞家,不知离庵几许,望乞姑姑指示。”
碧秋便从帘内问曰:“郎君既系会稽,何姓何名?远寻康某为着何事?”
少年曰:“小生谢蓼莪,生母杨氏,为因康尔吉强劫而来,故特远寻至此。”
碧秋疾忙步出,又问曰:“汝父何名?今可在否?”少年曰:“亡父茂才,去世已久,我乃遗腹子也。”
碧秋不待话毕,即抱住大哭曰:“我儿不消远访,我即尔母杨碧秋也。抚汝半岁,强逼分离。今以何人指点,特来寻觅?”
谢蓼莪唏嘘半晌,方拭泪而对曰:“儿于今科已中第七十三名进士,除授吉安府推官。幸蒙宋母备说前事,并以金钗为验。故儿只带一仆,星夜前来。今既幸遇,望即速行。外大母春秋虽高,犹幸无恙。俟母抵家一会,即同之任矣!”
碧秋曰:“我自到此二十一年,曾无一日散心。亦并不拈弄翰墨,然非此地栖迹,亦安得尚在!今兹一别,重至无期。当以数言留壁,少纪幽怀。”遂援笔书云:
第96章 美人书(3)()
予自幼有诗癖、画癖、山水癖。窃谓此生,纵不获骑秦家彩凤,而苟得所归,亦可以诗囊画卷,徜徉于山水间。讵期蝶梦成愁,旋又鸳行中断。一束兰心,虽则凌冰透雪;数声鸦噪,其如夕逼晨催。遂以颈试青锋,誓欲捐生于豪室;身投碧水,还期觅伴于江妃。乃梦感慈云,恩邀王母。遂使越中弱质,远托禅宫;薄命余生,长依绣佛。千里乡关,唯见碧天无际;万株桃杏,凭叫玉洞长扃。只望净土埋魂,化作杜鹃归泣;岂知宁馨孤嗣,已从雁塔题名。故虽莱彩飞欢,将泛西归之棹;而烟霞久伴,反萦独去之悲。用志芜怀于殿壁,并纪往来之岁月。使后之探奇闺史,随喜云车,得以怜其幸存,而鉴其磊落之苦志焉。予谓谁?会稽杨涓,字碧秋,今法号雪照者是也。
题毕,即命取酒浇奠,拜别王氏之墓。哀恸移时,方与众尼谢别,回至会稽。其年沈氏已有八十七岁,母获重会,子掇巍科,合邑称羡,咸以为贞节之报云。
卷三
张小莲
引
烟水散人曰:人皆逐艳,予独重情。自非情深千古,岂能事艳一时。如萧寺月下之逢,赵郎锦笺之寄,长生殿里私誓金钗,蝴蝶梦中巧偷香粉,事固艳矣,而情犹未挚。故其始也,盟山誓海,原如菡萏蒂联;及其终也,抱恨衔愁,已逐燕劳影散。岂能作同心松柏,亦安问去岁桃花。
又如借歌纨扇,倩赋长门,情既中乖,呜呼云绝。此予不能忘情于白下之小莲。既怜同调,窃酣红梦绿之娱;必协于飞,得弄粉画眉之趣。意绸缪而莫忘,不致为郎憔悴;心宛转而熟计,无烦与我周旋。遂使依桐作语,空解相思,而托叶为媒,不能专美。事固艳矣,情亦深矣。而风流蕴藉,调绝千秋,不几于此。又起多情之痴梦,迷雅士之芳心者哉!
谁云蹇修未倩,美璧生疵。岂知伉俪仍谐,明珠自洁。遂使我兴酣落笔之际,恍惚杏脸流光,芳徽入握。若非黄鹂声在我窗畔,则幽魂栩栩欲逐南华而化矣!乃为之歌曰:
牡丹开兮月流光,怀美人兮莫能忘,舒我毫兮垂尔芳。
集张小莲为第三。
万历丙辰岁,吴江有张丽贞者,一名德贞,有美色,工诗词,年方及笄。尝随父之疁城,寓居掾舍,为婢女所诱,误奔匪人。事觉,其父执送有司。既陷狱,深自怨悔,乃叙其悲思云:
悔此宵一念之差,呕心有血;致今日终身之误,剥面无皮。还顾影以自怜,更书空而独语。妾本吴江望族,曾解披章。闺阁幽姿,未闲窥户。北堂恩重,琅函深贮掌中珠;南浦春明,金屋周遮机上锦。况值髫年二八,忍忘律戒三千。夫何随父疁城,寄居掾舍。溺女奴之长舌,来奸套之笼头。谩夸国士之才,计谐占凤;忘数家严之慝,悔拟乘龙。伊既曲叙其悲思,侬亦顿深其怨慕。自谓知书识礼,不妨反经为权。掩张倩之红颜,重门夜出;携卓文之绿绮,永巷宵征。天明而至荒郊,日暮而栖别馆。一朝消息漏,道旁笑破朱唇;三尺典章严,堂上嗔生铁面。雷霆劈开鬼胆,冰鉴照出妖形。为访婚姻,并非媒约;所图燕婉,竟是人奴。方知假假真真,神呆半晌;已悟生生世世,罪大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