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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别人去下地狱,你自己怎么不去?”
一个年轻妇人站出来,上前撕扯着老汉的衣领,仿佛想把他掐死:“我当初嫁进你们家的时候,你们怎么说的?我要嫁的明明是你家的大儿子,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残疾的傻儿子?生了女儿,你们不许我养,把她按在水盆里活活淹死,我真后悔那时候为什么没有把你杀死!”
“呸,你这贱人,果然在惦记我家相公!”
另一个胖女人上前,与她厮打在一团:“还想嫁给我家相公,也不看看你什么样子,我就知道你们两个有奸情,不然他怎么不归家?”
“原来是你”
先前的妇人脸色惨白,用力将她推开,喃喃道:“大嫂,是你把疫病传染给我的?”
“你说呢?”
胖女人冷冷一笑,道:“我相公当初就是为了维护你,跟我吵架,一气之下才离开村子的,贱人,就知道装可怜,不要叫我大嫂!”
一时间,怨声四起,刚才还同仇敌忾要把小千揪出来的村民们,又开始相互指责,推卸责任,有人做了错事,有人怀恨在心,甚至连隔壁家的狗不小心咬死了自家的鸡,都能成为陷害对方患病,把对方置于死地的理由。
每个人都无辜,每个人都有理由。
而这种治不好的疫病,则成了他们手中最尖锐锋利,随时可以刺入‘仇人’心脏的武器。
“你们”
站在我们旁边的小千见此,紧握手指,良久向他们嘶声吼出了一句:“你们这群疯子!”
她看向晏晏,哽咽道:“姐姐,我告诉你们,到底是谁杀了你们的人,你去杀了他们!”
“小千”
见她要揭穿那些村民,英姑出声阻止。
“娘”
小千哭着道:“他们已经不是人,不是我们认识的那群人了,还护着他们有什么用?”
“小千,大家都是一个村子里的人,在一起生活了那么久,这些人不过刚来几天而已。”
“小千,我是大伯,还记得吗?小时候,我抱过你,前些天,我还从城里给你带糖吃。”
“小千,我们才是最亲近的人,他们不过是一些外人而已,你这丫头怎么那么不懂事?”
“你在这里出卖了我们,将来死了,怎么面对我们的列祖列宗?你会成为全村的叛徒!”
一句句,一声声,全都压在一个孩子身上。
我忽然感觉,这座掩藏在大山深处的村子,就像一颗毒瘤,在四处散发着恶臭的瘴气。
无法救治的疫病,或许终有一天会有转机,但有种病,是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被治好的。
不知为何,心里堵堵的,很难受,很难过。
如果箴言在这里,她会怎么样做呢?
见小千良久未有回应,那些村民终于慌张起来,有人大喊道:“反正横竖都是一死,不如现在跟他们拼了,会武功了不起啊,我们那么多人,就不信还杀不了他们其中一个,能杀一个算一个,死了也拉几个垫背的,算是赚了!”
178章人心之恶(二)()
我们把英姑和小千救了出来。
经此一事,英姑终于想通,为了感谢我们,把村子里发生的事,全都告诉了我们。
和我们之前的推测一样,起初,新谷村内的疫情并不严重,但自从得知这种疫病无法救治之后,村子里的人好像就全都变了。
每个人都想在自己死前做些什么。
素馨姑娘他们不忍心放下重病的村民离开,一直在村里照看他们,原先,对于这些外来的弟子,他们还是很感激的,但渐渐地,被疫病折磨的村民,由于长期的痛苦和不甘,心中滋生戾气,将自己所受的痛苦和即将面临的死亡,全都归咎于那些无辜的弟子身上。
每个人都怕死,每个人都对大夫寄予厚望,但当这种厚望变成失望时,即便知道那些弟子都是无辜的,还是忍不住生气,发怒,指责。
起初,只是那么几个人,但由于他们情绪的影响,村子里的很多人,都变得和他们一样。
他们把那些大夫,关在屋子里,殴打,虐待,折磨,好像看着光鲜亮丽的人,变得比他们还惨,就能让他们的痛苦减少一分。
最后,他们杀了那些大夫。
把一部分人的尸体抛入河中,又出于戏弄的心理,把另一部分人的尸体吊在那棵榕树上。
那个时候,那些大夫在他们眼中,已经不再是尽心尽力,减轻他们痛苦的恩人,而是一个个任他们宰杀侮辱,软弱可怜的羔羊。
为什么他们会生病?
为什么他们非得要死?
他们每天都在埋怨上天,诅咒命运,心中有愤怒,有不甘,但只能无奈,然后将所有怒气,全都发泄在那些无法挽救自己的大夫身上。
有多少人是无辜的呢?
没有人是无辜的。
一行十几个人,面对全村的围困,即便对方人多势众,但想要逃走,也不是没有机会。
但带头闹事的人,挟持了那些沉默的人,以那些人的性命作为要挟,不许他们离开一步。
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没有一个大夫愿意让生命从自己眼前丧失,更何况他们以为,这些村民,对他们即便有些怨言,也不会太过分。
于是,束手就擒,任他们打骂侮辱。
但显然,他们都想错了。
那些人全都疯了,像是一群失去理智的牲畜,战战兢兢活了大半辈子,临到死了,也想尝一尝能够随意左右人生死的快感,他们把大夫关进屋子里,穷尽一切手段地折磨,不管站的有多远,还是能听到那些撕心裂肺的喊声。
而那些先前被大夫救下的人,依旧沉默着,彼此心照不宣,又自以为心安理得地站在门外,听着那些嘶喊声,没有人站出来阻止过。
后来有个微草堂的小大夫逃了出来,他跑到那些人的面前,跪在地上求他们救自己一命。
可那些沉默的人,依旧选择了沉默。
最后,小大夫被重新抓了回去,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把他的手脚打断,又嫌他太吵,把一壶烧开的水,灌进了他的喉咙里。
那个小大夫,英姑也是认识的,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很开朗,很爱笑,刚进村的时候,大家还夸他长得清秀呢。
他好像很喜欢碧云天那个名叫月牙的姑娘,总是跟在人家身后,‘小月牙儿’‘小月牙儿’地叫,每次月牙都故意赌气不理他。
他在当时并没有死,但由于被开水烫到,整张脸溃烂的不成样子,不能吃饭,不能喝水,被扔在屋子里奄奄一息,等着发臭,等着死。
英姑曾去看过他,那时,他躺在屋子的一角,透过缝隙,眼神直勾勾地,一直望着外面。
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发现英姑的时候,他的眼神一亮,似乎想让她帮他,可她太害怕了,怕被别人发现,然后把欺辱的矛头转移到她身上,所以惊吓躲开。
少年的眼神渐渐暗淡下来。
那天下午,他就死了。
而他喜欢的姑娘,也是在那个下午死的。
听说,是看到村民抬着少年的尸体出去,自己自杀的,月牙死的时候,英姑就站在外面,当时只听到一阵哭声,只觉着这哭声撕心裂肺,比她这辈子听过的所有哭声都让人痛心。
愤怒么?
她也有愤怒的。
但这种愤怒,并不足以让她第一个站出来,去指责阻止那些扭曲到近于癫狂的人。
就像一群被猎杀的羚羊,几百只羚羊聚在一起,就有足以对抗雄狮的力量,可它们还是选择隔岸观火,看着野兽将自己的同类吃干掏空,好像与自己完全无关一样,因为它们知道,第一个出来阻止的,势必会遭到野兽的攻击,若是无人支持应援,下一个死去的,会是自己。
所以英姑想,再等一等吧,等到有人肯站出来的时候,她一定会站出来,阻止那些人。
可惜到最后,那些大夫全都死去,仍是没有人站出来,英姑才忽然明白,那些人也在等。
所以说,有无辜的人么?
没有的。
杀人的也好,沉默的也好,他们手上都染着鲜血,整个村子里的人,全都是杀人的凶手。
救下英姑和小千后,由于害怕那些村民会再度围攻我们,所以,我们上了山,站在山上,隐隐地听到打斗的声音。
站起来,循着声音朝着村落的方向看去,只见有隐隐的火光升了起来。
不知发生了何事,连忙赶了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