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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的元宵节,从黄昏后,便开始了热闹。这一天不论大家小姐,小家碧玉,甚至是花月坊的姑娘,都可以出来逛逛。是一年里难得的可以自由出入的一天。凤箫声动,玉壶光转,爆竹的噼啪,烟火的炫目,哪条街都洋溢着热闹的气息。有文人墨客守在悬着的花灯前,猜着灯谜,也有三五成群的女子结伴而行,谈笑取闹,看着街边售卖的荷包香囊。
小桃扶着祁正修沿着朱雀街走着,不时对祁正修叨叨着:“公子,左边在舞狮子,右边有舞龙。前面还有一座八角的宫灯,上面还有灯谜呢。子夜静歌凤求凰,广陵曲罢慰嵇康。千军分麾空城制,七弦妙音奏未央。打一物。”念完后,小桃不禁沉思起来,“这是什么呢?”
祁正修唇角微微上扬,外面爆竹的味道,身边女子的气息,让他难得的心情舒缓。这首谜并不难猜,他只是没想到如今小桃可以认识这么多字,都可以流畅地读了一整首。不知道是她下的功夫,还是花月坊的调教,想到后者,祁正修的心有些阴郁。
小桃看祁正修微笑,不觉扯着他的袖子笑道:“公子一定猜出来了,快告诉我啊。是什么嘛?”
祁正修捏了捏她的手,淡淡笑了笑:“如果你猜出来了,我送你一样东西。”
有东西送?那还是自己猜吧。小桃抿上了唇,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谜面文绉绉的。小桃百思也不得其解,刚才还叽叽喳喳的样子凝住,脑子里不停地转着各种她见过的东西。
元宵这天金陵城的守备也比平时松懈了些,节日的气氛总是容易让人沉浸。赵匡义带着随从到了金陵北边的城门处。人多惹眼,赵匡义让四个随从守在城外候着以防意外,只带了最精干的一个,在傍晚的时候,随着大批的人流混进了城。
金陵对赵匡义来说并不陌生,之前也来过一次。便一边打听着一边去了花月坊。下人告诉他今天的姑娘凡是没被官爷点着走春的,都去到大街上走百病去了。
“那小桃姑娘呢?”赵匡义问道。李月娥的信里并没有说小桃已经改名叫了水莲。
“小桃?”下人想了想说道,“这里没这么个姑娘。”
“没有?”赵匡义一愣,难道李月娥打听错了?还是换了名字?赵匡义又有些心急起来,已经到了金陵,再见不到她,他怎么甘心?
远远看着花月坊里有些清冷的样子,赵匡义决定到大街上碰碰运气。金陵的元宵果然比开封更加热闹,气派。唐人婉约,更擅丝竹乐声,也更会纸醉金迷。赵匡义顾不得看热闹,盯着来来往往的妙龄女子,生怕错过一个身影。
不知不觉赵匡义已经走了好几条街,穿红披翠的女子在他眼前已经来来往往走了许多,他看得眼都有些晕,却始终没找到他心心念念的那抹熟悉。
远处又放起了烟火,使得暗夜里时时有着闪亮的绚丽,赵匡义忽然眸子一定,心噌地揪了起来。十步开外的地方,一个穿着湖蓝色襦裙的女子,披着一件浅银色镶锦鼠毛的披风,正侧着身子盈盈浅笑。头上的步摇还在烟火下熠熠闪光。是她!梦里不知道见过多少次,只需要一个剪影,甚至一缕气息,他也能准确地找到她的位置。
赵匡义不顾一切地就要迈步上去,却忽然看到她身边,立着一个霜白袍子、长身玉立的男子,也正含笑看着她。两人宽大的袖子牵在了一处。
“砰”地一声,赵匡义觉得自己的呼吸好像停滞了一般,身边的烟火,舞龙,耍狮,来来往往的行人,都好像不存在了,他的眼里,只剩下了那对相偎而立的璧人。不得不说,他们很相配。温文尔雅的男人,娇柔俏丽的女人。可为什么,自己的心像被刀割了?赵匡义的拳头紧紧攥了起来。
小桃身边一个顽皮的孩子把一枚爆竹忽地扔进了路边的炭火盆里,巨大的噼啪声在小桃身边炸开,赵匡义下意识地向前冲去,却只见霜白袍子的祁正修出手比他更快,像闪电般准确地揽上了小桃的腰,一个旋身,轻轻把小桃抱到了自己的对面。
爆竹在祁正修身后炸得碎屑四处,小桃吓得像失了魂似的,脸色苍白,顾不得看自己,紧紧拉着祁正修的手,上下前后打量看着:“公子,有没有事?”
祁正修摇摇头:“我没事。你呢?”
“没有。”小桃猛地摇着脑袋,还有些心有余悸,“吓死我了。公子转过身来,看看衣服有没有事…………”
“好了。”祁正修抬手捏了捏小桃的脸,俯身温和地说道:“没什么要紧。”却由于看不见,俯身时恰好撞上了踮脚要看他身后的小桃,小桃便结结实实撞进了祁正修的怀里。
小桃的脸一红,却舍不得从祁正修的怀里出来,祁正修揉了揉小桃的肩把她扶好,也不觉脸上有些泛红,声音温柔:“怎么还是这么毛躁?嗯?”
赵匡义的身上开始泛凉,从手脚,到四肢,到心,他不知道自己两天一夜没睡打马跑到这里来,看到的会是这样的情形。金陵的天,比开封还冷。赵匡义忽然有些冻得四肢发僵。路边有卖酒给行人取暖的,赵匡义扔了几块碎银子拿了一瓶灌了进去,才腾地一下从手脚又开始热了起来。可,心还是那么疼。
小桃和祁正修又向前走去,赵匡义没有犹豫,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继续跟了上去。
祁正修牵着小桃,继续听小桃讲着路边的热闹。走过了朱雀大街,很快到了秦淮河畔,元宵的秦淮河边,更是锣鼓喧天。祁正修和小桃走了很久,才终于远离了人群,到了一处僻静之处,河水在这里很浅,四周悬着几个灯笼,在风里摇曳着。
小桃从袖中取出一个盒子,打了开来,里面是她昨晚用纸连夜折的十几盏河灯,像船的形状,小桃摸出火折子,将河灯点起,对祁公子轻声说道:“公子,这里很安静,可以祭奠,也可以祈福。”说着将点燃的一只河灯放到水里,顺着秦淮的河流,幽幽地漂了下去。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一地两相别()
祁正修沉沉叹了口气,需要祭奠的人,太多了。两个结义的兄弟,云笙,张彦卿…………小桃把河灯递给祁正修,扶着他的手将河灯放在水里,缓缓顺着河流漂走。元宵的喧嚣和繁华,与这里是两个世界。这里只有沉默,静寂,哀思
赵匡义站在不远处,看着小桃和祁正修,中间不过是隔了一片空地,几丛枯树,却好像隔了千山万水。赵匡义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可是那些人的死亡,是他、是周军造成的。
此刻,赵匡义才觉得在他和小桃中间,不只隔了一片空地,不只隔了两个国家,还隔了许许多多看不见的东西。她和祁正修,才有着共同的爱恨,共同的情仇。这是多少挂念、多少心思都抵消不了的。
赵匡义有些怅然,心也被扯得一丝丝疼痛起来。他攥了攥拳。
小桃和祁正修将河灯逐个放到秦淮河里,祁正修霜白的袍子,清峻的轮廓,和着天上一轮明月,成了小桃多少年都抹不去的记忆。
直到所有的河灯都放完了,小桃才低低地说道:“公子,这里冷,你穿得少,我们回去吧。”
“好。”祁正修站了起来,小桃顿了一下,伸手牵住了祁正修的手,他的手果然和想象的一样凉,小桃微微用力揉搓了起来。祁正修的心一动,反手牵上了小桃,揽着她一起并肩走去。
赵匡义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心也跟着一扯一扯地揪疼。他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却也有些释然。起码,他知道她过得还好。虽然和自己原想的结果不同,但只要她好,他就可以安心。
赵匡义转身走了出去,守在不远处的侍从看他出来问道:“少将,接着去哪里?”
赵匡义疲累地抬了抬手:“回去吧。”
“啊?”侍从一愣,拼了死劲跑到金陵,竟然什么都没做就回去?他搞不懂赵匡义想什么,但也只有听命的权力。
一轮圆月仍旧悬在空中,赵匡义偷偷潜出了城,踏着月色向楚州的方向赶去,直把金陵的烟火、爆竹、人声、笑语………都远远甩在了身后。
祁正修和小桃沿着秦淮河边走着,很快便到了祁正修的别院门口。小桃轻轻说着:“公子,到了。”手却不肯松开,仍紧紧牵着祁正修的手。
祁正修怔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不早了,我让下人送你回去。”
祁正修的身上好像有股吸力般,每次都让小桃舍不得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