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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短篇小说大全集-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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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初来老屋之时,听说她已经有五十岁——除非细看其容颜,否则绝不能信。她的身段保持得很好,举手投足之间会令人去想:她必相信可以留住往昔,或者不信不能守望住流去的岁月。无论冬夏,她都套一身工作服,领口和袖口都扣紧。她绝不在公用的水盆中洗手,从不把早点拿来老屋吃。她来了,干活;下班了,她走。实在可笑的事她轻声地笑,问到她头上的话她轻声回答,回答不了的她说“真抱歉,我也说不好”,令她惊讶的事物她也只说一声“哟,是嘛”。

    “u师傅,您给大伙说两句外国话听听行不行?”

    “不行呀,”她说,“都快忘光了。”

    小t说:“u师傅,您听d唱的那些嘀里嘟噜的是外语吗?”

    她笑笑,说:“我听不懂那是什么语。”

    小t便喊:“嘿,你听见没有,连u师傅都听不懂,你那叫外语呀?”

    d走到u师傅跟前,客客气气弓身道:“有阿尔巴尼亚语,有南斯拉夫语,有朝鲜语,还有印度语。”

    “哟,是吗?”u师傅笑。

    “u师傅,我早就想请教您了,您说‘杜哟瑞曼巴’是什么意思?”

    “你说的大概是do you remember,意思是,‘你还记得吗?’”

    “哎哟喂,神了。”d挠挠头,再问,“那‘得噢斯绰哈特’呢?”

    u师傅认真地听,但是摇头。

    “一个草帽,是吗?”

    “草帽?噢,大概是the old straw hat;‘那个旧草帽’,是吗?”

    “‘哟给喂突密’呢?”

    “you gave to me;就是‘你给我’。哦,这整句话的意思应该是,‘妈妈,你还记不记得你给我的那个旧草帽’。”

    d点头咂舌,翘着大拇指在老屋里走一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

    小t快乐得手舞足蹈:“哇,老天,d哥们儿这回栽了吧?”

    d不理小t,说:“u师傅,我真不明白,您这么大学问可跟我们一块儿混什么?”

    l大妈的目光敏觉地投向u师傅,在那张阻挡不住地要走向老年的脸上停留一下,又及时移开:“d,干你的活儿吧,说话别这么没大没小的!”

    听说u师傅毕业于一所名牌大学的西语系,听说u师傅曾经有过很好的工作,后来生了一场大病,病了很多年工作也就没了。听说u师傅没结过婚,听说不管谁给她介绍对象她都婉言谢绝。

    u师傅绝对是一个谜。老屋里寂寞的时刻,我偶尔偷眼望她,不经意地猜想一回她的故事。我想,在那五十几年的生命里面必定埋藏着一个非凡的梦想,在那优雅、平静的音容后面必定有一个牵魂动魄的故事。但是她的故事守口如瓶,就连老屋里的大妈大婶们饿分毫不知,否则肯定会传扬开去。

    应该是一个爱情故事,一个悲剧。应该是一份不能随风消散、不能任岁月冲淡的梦想,否则也就谈不上悲剧。应该并不只是对于一个离去的人,而是对于一份不容轻掷的心血,否则那个人已经离开了你,你又是甘心地守望什么呢?等待他回来?我宁愿不是这样一个通俗的故事。如果他不回来(或不可能再回来),守望,就一定是荒唐的吗?不应该单单去猜测一种现实——何况她已经优雅而平静地接受了别人无法剥夺的:爱情本身。她优雅、平静但却不能接受的是:往日的随风消散。是呀,那是你的不能消散的心的重量,不能删减的魂的复杂,不能诉说的语言绝境,不能忘记的梦之神坛或大道。

    到底是怎样一个故事并不重要。

    有一次小t去u师傅家回来(小t是老屋唯一去过u师傅家的人),跟我们说:“哇,老天!告诉你们都不信,u师傅家真叫讲究喂,净是老东西。”

    d说:“有比l大妈还老的东西?”

    小t说:“我是说艺术品,字画,瓷器,还有太师椅呢。”

    d说:“太湿,怎么坐?”

    小t说:“你们猜u师傅在家里穿什么?旗袍!哇,老天,缎子的,漂亮死了!头发挽成髻,旗袍外面套一件开身绣花的毛坎肩,哇,老天,她可真敢穿!屋里屋外还养了好多好多花”

    u师傅的梦想具体是什么,也不重要。

    九、b大爷

    b大爷七十多岁了。砌砖和泥、立柱架梁、攀墙上房,他都还做得。察领导之颜、观同僚之色,他都老练。审潮流之时、度朝政之势,他都自信有过人之见——无非是“女人祸国”的歪论、“君侧当清”的老调。b大爷当过兵打过仗,枪林弹雨里走过来,竟奇迹般没留下一点伤残。不过他当的既非红军,亦非八路,也不是解放军。他说他跟“毛先生”打过仗。

    “哪个毛先生?”

    “毛主席呀,怎么了?”

    “哎哟喂b大爷子!毛主席就是毛主席,能瞎叫别的?”

    “不懂装懂不是?‘先生’是尊称,我服气他才这么叫他。当年我们追得毛先生满山跑,好家伙,陈诚的总指挥,飞机大炮的那叫狂,可追来追去谁知道追的是师傅哇?论打仗,毛先生是师傅,教你们几招人家还未准有工夫呢,你们倒他妈不依不饶地追着人家打?作死!师傅就是先生,‘先生’是尊称,懂不?”

    “满山跑?什么山?”

    “井冈山呀?怎么着,这你们又比我懂?”

    “哪里哪里,你是师傅,啊不,先生。”

    “噢嗬,不敢当,不敢当。”b大爷露出一嘴残牙笑。

    他当过段祺瑞的兵,当过阎锡山的兵,当过傅作义的兵,当过陈诚的兵。

    “那会儿不懂不是?”b大爷说,“心想当兵吃粮呗,给谁当还不一样?就看枪子儿找不找你的麻烦。饥荒来了,就出去当两天兵,还能帮助家里几个钱。年景好了就溜回来,种地,家里还有老娘在呢。唉,早要是明白不就去当红军了?”

    “您当兵,也抢过老百姓?”

    苍天在上,可不敢。冲锋陷阵,闹着玩的?缺德一点儿枪子儿也找你。都说枪子儿不长眼,瞎说,枪子儿可是长眼。当官儿的后头督着,让你冲,你他妈还能想什么?你就得想咱一点儿昧良心的事儿没有,冲吧您哪。不亏心,没事儿,也甭躲,枪子儿知道朝哪儿走。电影里那都是瞎说。要是心虚,躲枪子儿,哪能躲得过来?咣当,挺壮实的一条汉子转眼就完了。我四周躺下过多少呀!当了几回兵,哪回我娘也没料着我能囫囵着回来。我说,娘,你就信吧,人把心眼儿搁正了,枪子儿绕着你走。

    “b先生,枪子儿会拐弯儿吗?”

    “会,会拐弯儿。”

    你惊讶地看着b大爷,想笑。b大爷平静地看着你,让你无由可笑。b大爷仿佛在回忆:某个枪子儿是怎样在他眼前漂漂亮亮地拐了弯儿的。

    “这辈子我就信这个,许人家对不起你,不许你对不起人家。”

    在基建队,b大爷随时护着三子,不让他受人欺侮。

    晚上,三子独自东转西转,无聊了,就还是去b大爷那儿坐坐。

    生产组的新车间盖好了,b大爷搬去那两间老屋里住,兼作守卫。木床一张,铺盖一卷,几件换洗的衣裳,最简单的炊具,一只不离身的小收音机——b大爷说:“这辈子就挣下这几样东西,不信上家里瞅瞅去,就剩一个贼都折腾不动的水缸。”

    三子到b大爷那儿去,有时醉醺醺的。b大爷说:“甭喝那玩意儿,什么好东西?”三子说:“您不也喝?”b大爷说:“我什么时候死都不蚀本儿啦!喝敌敌畏都行。”三子说:“我也想喝敌敌畏。”b大爷喊他:“瞎说,什么日子你也得把它活下来,死也甭愁活也甭怕才叫有种!”三子便愣着,撕手上的老茧,看目光可以到达的地方。

    b大爷对旁人说:“三子呀,人可是一点儿不傻,只不过脑子不好使。”

    脑子不好使而人并不傻,真是非凡之见。这很可能要涉及艰深的哲学或神学问题。比如说,你演算不出这非凡之见的正确,却能感受到它的美妙。

    十、浪与水

    从老屋往北,再往东,穿过芜杂简陋的大片民居,再向北,就是护城河了。老城尚未大规模扩展的年代,河两岸的土堤上柽柳浓荫、茂草藏人,很是荒芜。河很窄,水流弱小、混浊,河上的小木桥踩上去嘎嘎作响,除去冰封雪冻的季节,总有人耐心地向河心撒网,一网一网下去很少有收获;小桥上的行人驻足观望一阵,笑笑,然后各奔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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