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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岩低头疾步进阁站定后,便大礼参拜。
“臣拜见陛下,臣未能入京便来觐见,请陛下降罪。”
“哪来那么多罪可请?坐下说话吧。”
周岩起身后,抬眼便瞧见了那把椅子,犹疑着想开口说些什么。
见他这幅样子,安延昆愠声道:“朕让你过来坐下说话。”
周岩一惊,不敢再迟疑,忙走过去坐下,腰背笔直,目不斜视。
安延昆没再看他,只是淡淡道:“外面这么大的风雪,朕今日连朝会都取消了,你又何必急着来?”
“臣久在北岭,那里最多的天气,便是这漫天的风雪,臣已经惯了,若不是昨日被琐事耽搁…”
“忙着在家里动家法?”他话还没说完,便被安延昆这一问打断了。
急急起身拜倒,他道:“陛下,小儿顽劣,平日间不懂礼数,是臣管教无方。”
安延昆没理他,转向成顺道:“把习读司那边的事,和镇北帅祥说一遍。”
成顺应了一声,竟将几个少年的对话,一字不差的复述了一遍,说完又退回了一侧。
“听见了吗?”安延昆淡淡问道。
“听见了。”
“你也有四十了,怎么还不如那些孩子活的明白?”
“臣惶恐。”周岩忙俯身一叩。
窗外疾风劲雪,屋内气氛渐沉。
“你我,也是在习读司里进学的,你们都和二皇兄还有四弟交好,我那时,很羡慕…可我自幼性子孤僻,兄弟中都没有交好的,更别说你们这些大臣子嗣了。”
他像是陷入了回忆,“那时他们时常捉弄我,我记得总是你拦着,你说‘老三性子安静,你们别闹他’,这话,我还记得呢。”他笑了笑。
“你那时总会给我带些精巧的玩物,都是你家工匠做给你的,还和我讲些宫外的趣事,我那时便把你当作了为数不多的朋友。”
他将视线移向跪在地上的周岩,眼中满是追忆与惋惜,顿了顿,他的声音渐转冷洌。
“先帝驾崩,留下遗诏,废二皇兄的太子位,传位与我,他不甘无缘皇位,便兵围宫城,想要逼我承认篡改遗诏…”
旧事重提,如利器刺心,使周岩整个身子都是一颤。
可他却继续道:“那时,你已是镇北帅,手下雄兵近三十万,你若带兵回京,凭你心意,或可助他夺位,或可保我不被他们相逼,可你…未发一兵。”
他闭上了眼睛,回忆像是将他带回了那年的宫城,耳边也传来了,那响彻八方的厮杀与怒吼之声,使他握紧了拳头。
“臣,臣…”
他虽然看不到安延昆的神情,可四周渐渐漫起的肃杀之气,久处战场的他,却能感受的到。
“自我即位后,你就成了如今这般,谨小慎微、惶惶不安,我知道,你是怕我怪你,我也明白,你心中难过,不愿再像从前那样待我了。”
“我本指望你能自己想通,可你呢?回京朝拜,却留幼子为质!那般寒苦的北境,你一待便是七年!我不下旨召你,你便从不回京,你就这么怕我疑你?!”
怒上心头,他再也压不住声音,厉声喝道:“我如果疑心你,这些年我不知有多少次,可以要了你这条命!你以为你能活到今日,是我忌惮你的兵权?是忌惮这天下人的议论?!”
周岩心中一颤,伏地再叩道:“臣自知有罪,望陛下责罚。”
怒极反笑,安延昆快步走至他身前,猛地抬手抓住了他的前襟,满面恼怒。
“有罪有罪!是不是非要我杀了你,你才能好过?!你以为只有你心中难捱吗?!”
“臣…”看着他这幅失态的样子,周岩不知自己能说什么。
良久,安延昆才颓然的松开了手,坐在了他的身边,语调凄然哀凉。
“我得了这天下,成了万民之主,可也成了,孤家寡人,兄弟反目,挚友陌路,一切,都变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驱不散的寂寥。
“我一点都不想要这皇位,兄弟中,我最无能,天知道我听到遗诏时有多惶恐,可先帝已然驾崩了,我无处拒绝,只能逼着自己去学,怎么做好一个皇帝。”
“陛下,您…”周岩梗了梗,话却还是没能说出口。
自嘲一笑,安延昆侧头看向他,“周岩,你太轻看我了,当年的是非功过,我早就忘了,不管你信不信,你我如今虽是君臣,可我,却还是以朋友之心待你。”
周岩一滞,堂堂七尺男儿眼眶越来越红。
七年间,他夜夜难以安眠,儿时好友殊途变为敌人,他不知自己能帮谁。
而两不相帮的结果,却是让他陷入自责和畏惧中整整七年,在自己的心上生生撕出了条难以愈合的伤口。
人常言,帝心难测,这些年他总在想,不知何时,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就该和自己清算了吧?
他盼望着那天的到来,因为,那代表着他可以解脱了,哪怕结果是死亡。
他又惧怕着那天的到来,因为,他不是孤身一人,儿女、亲人,他,无法割舍,于是便只能在这煎熬之中小心前行。
今日安延昆的一番话,至诚至切,也如万钧石一般,狠狠的击碎了他心上的铜墙铁壁。
周岩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下来了,旧时恩仇纠葛,早已如东流之水,被时间与友情带走,唯他痴迷不悟,死抓着不放。
满心冰凉刺骨,一腔热血凝结,逃避、躲藏、将自己放置在了最卑微处。
正当他陷入这些思绪中时,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头,手上的温度,漫延而至。
“把眼泪收回去!朕的好友,朕的镇北帅,可是流血不流泪的铁骨男儿…”
第7章 政论头筹()
窗外的雪停了,有阳光自阁楼的窗投射进来。
周岩看向了他,脸上笑容真诚,起身行礼,朗声高呼。
“臣周岩,拜见陛下,望陛下圣体安康,福寿万载!”
安延昆也笑了,抬手扶他:“行了,起来吧。”看了看阁外,他又道:“陪朕出去走走。”
周岩点了点头,随即对成顺道:“天寒,去给陛下取件厚实的绒裘。”
成顺应下,自内间捧了件狐裘披风出来,微黄发旧,显然主人时常穿着。
周岩却觉得有些眼熟,看了许久,他喃喃问道:“这,这是?”
“这是陛下十八岁生辰时,您送的贺礼…”成顺笑道。
他原是安延昆的近身侍卫,宫变之时伤及隐患,才入宫做了总管,所以对这些事最是清楚。
周岩抬手抚了抚那件狐裘,往昔种种漫及眼前。
贵胄天骄,年少肆意,鲜衣怒马,潇洒快活,最是意气风发的岁月里,他们活的如骄阳烈日。
可最后,却都葬送在了皇权之争中。
抖开手中的绒裘,周岩将回忆尽数抹去,过往,终究是过往。
瞧着他那笨拙的样子,安延昆笑责道:“行了,你哪会伺候人?还是成顺来吧。”
成顺也低笑出声,忙走上前来想接手,周岩却摇头道:“我来。”
好半晌,他才为安延昆整理好,“臣,是个军中粗人,确实做不来这些,但臣,愿意试试。”
安延昆一怔,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禁无奈摇头,笑道:“行了,走吧。”
未让侍卫和宫人跟随,几人就这样缓步沿着小路走着。
听着周岩说些北境军务,与当地的风土人情,看着刚落满四处的积雪,就这样,走到了习读司外。
顿住脚步,安延昆望着那座朱红阁楼,沉默了好半晌。
“再临此处,卿心中何感?”
周岩怅然道:“臣…很想再回到,那不知烦恼为何物的年纪。”
“朕也是。”安延昆笑了笑,“只望这些年,都可以如一场大梦般,再醒来时,还是那个诗文不合格,被老先生责罚的皇子。”
周岩脑中又浮现出了,那个幼时软弱可欺,总是安静躲在一旁,从不与他们厮混的三皇子。
可他却再也无法从眼前这人的身上,寻到半分往昔的影子了。
身姿挺拔、眉目凌厉,一举一动,都满是帝王风采,不由使他恍了神,直到安延昆的声音传来。
“咱们进去看看吧,去看看,未来。”安延昆眸光微亮,说着,便拾阶而上。
成顺为他们推开了阁门,二人跨门而入。
阁内的炭火烧的很旺,暖洋洋的如同春日,少年们正老老实实的跪坐在书案前,提笔写着什么。
见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