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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随意点一出吧。”皇后温言朝她道。
珍小仪这才开始翻那个册子。我瞧着,她翻到了一出《玉簪记》,目光定定地看着,似乎很有兴趣的样子。
她随侍的宫女看着是个机灵的,立即低声提醒她道:“小主可不能点这个!您看芳娣夫人都点了规规矩矩的戏,宫里头,玉簪记这种东西是不能听的……”
珍小仪的手一抖,忙把这一页翻了过去。最后点了一出《汉文皇后》。
芳娣听了她点的戏名,嘴角撇了撇,不再言语。
我在侧瞧着,心知芳娣是有意让珍小仪点个不该点的。珍小仪入宫时间短,很多规矩不明白,很可能踩错步子。幸亏珍小仪有个忠心的宫女指点着。
宫里头的规矩大,听戏都不能随意,这让我十分沮丧。那什么《满床笏》之类的东西,讲一个老翁的七子八婿都做了大官,一同去给老翁祝寿……或者《汉文皇后》之类的歌功颂德的戏文,唉,简直无聊透顶了。
不过《玉簪记》一类的东西,我也不喜欢。什么丞相之女与穷书生私奔,最后还终成眷属……唉,只有不懂事的小女孩才会信这玩意。入宫做了嫔妃的人,心里更不能存这种念头,若你真把帝王当作良人,付出一颗真心,那一定没什么好下场。
显然叶桃衣是个很不成熟的人。她明明知道自己是因着贞顺贵妃的缘故才得了隆宠,竟还巴望着想与夏侯明“终成眷属”。
我才不会和她一样蠢!在荣国府里的时候,我小小年纪便明白情爱是最不能奢求的东西。那一年我十二岁,大太太给女儿们说亲,我天真无知,还以为自己能运气好、落得一个好夫婿,结果最后竟得知父亲把我指给了安王府!我那一次真的差点儿死了。
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我是个连生存都要拼尽全力的人,我这样的人,没有资格考虑情爱!
还好我有这样睿智的见识,否则我怎么可能活到现在呢!就算六妹是嫡女,为着情爱什么都不顾,金家倒了之后,她便被夫婿退婚了。呵,灰头土脸地流放至宁古塔,她现下是比庶女都不如了……
现在进了宫,我更觉着自己聪慧。我的世界里就没有男女欢爱这种事儿,若我与叶桃衣一般为着夏侯明的俊朗皮囊动痴心,我现在早不知死到哪里去了……像我这般苦命的女子,只有将情爱这东西从脑子里剃掉,我才能随时保证头脑清醒。不被那些东西迷了眼,不把自个儿陷进温柔乡里,才能保住性命……
耳旁的锣鼓声渐渐响了起来,我便收了心思,将目光投到戏台子上。虽然是无聊的曲目,但好过没有,我就凑合着看吧。
锣鼓喧天,戏台子底下的人大多看得津津有味。
懿妃面上是浓浓的笑意。看起来,她是一众嫔妃里最喜欢听戏的。
第六十三章:听戏(2)()
然而过了一会儿,有一个着尨服的内监跨进门来,手上捧着一卷朱红色的丝帛。皇后看他的衣着,立即命停戏。
我定睛一看,才认得这个内监就是那日捆了我去慎刑司的林公公。他将手中丝帛高高举起,尖着嗓子呼道“传皇太后懿旨——”
他这一呼,我们一众妃妾纷纷跪地。但皇后却只是站了起来。
我这才知道,原来皇后是不必跪太后的。教我宫规的方嬷嬷好似也说过,若非大事,皇后在任何人面前都不跪,应对帝王、长辈也只需屈膝行礼。
难怪人人都想做皇后,难怪宫里对皇后的称呼是“主子”,对妃妾,即便是位高如芳娣夫人,也只是称“小主”。
“仰承皇太后慈谕:念皇后微恙,着令懿妃冯氏协理六宫……”
这个旨意,宫里头早已传遍了,如今我们接了旨也丝毫不意外。
太后行事的借口是“皇后微恙”。皇后的身子的确有病痛,比如脾虚贫血等等。但那都是长年的病症,不大不小的,就像我的腿疾一般。
皇后接了旨,面色一丝波澜也无,甚至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她屈膝朝长乐宫的方向行礼,道:“谢母后挂念臣妾的身子。”她的面上甚至有几分感激之色。
任谁也想不到她曾咒骂皇太后“蠢蠢欲动”……
林公公笑吟吟地告辞了。皇后这才转向懿妃,道:“太后娘娘看重你,你日后可要用心行事。”
皇后的言语温和,听不出喜怒。懿妃方要答话,芳娣夫人又道:“懿妃是宫里的老人了,在潜邸时也曾管过家事,想来会稳妥的。”
我突然发现芳娣是个很爱说话的人。她的话可真多。
点戏的时候她就说了好几句,此时又来插嘴。好在皇后不和她计较。
芳娣夫人位分高于懿妃,但懿妃年长她许多,又曾管过家事。太后把协理的事交由懿妃而不是芳娣,众人也能心服。
然而芳娣说出一句“老人”来,颇有戏谑的意味。
我想着,可能芳娣就是那个不心服的。
懿妃看都不看芳娣一眼,面上也无不悦之色,只与皇后屈膝笑道:“臣妾定不负太后、皇后的嘱托。”
好像芳娣刚才根本没说话一般。
其实也是,芳娣不该插皇后的嘴。懿妃听不见她的话,太应该了。
芳娣气得顿足却不好发作。皇后朝懿妃点了点头,再一摆手,戏台子上的锣鼓继续。
这时候,我身侧的几位嫔妃露出失望的神色。她们想看着皇后接了旨如何不悦,甚至想看芳娣与懿妃在戏台子下头唱一出别有韵味的大戏,可惜这戏最终没能唱起来。
唉,没得热闹看了。我们只好接着去看那差强人意的梨园戏曲。
此时戏台子上正在唱珍小仪点的那个《汉文皇后》。这戏讲的是文皇后窦氏的弟弟坐了死罪,但皇后仍支持皇帝严明执法,处死了亲生弟弟的事。梨园的戏子们唱得卖力,将一个英明忠君的文皇后演得绘声绘色,但我却听得想打瞌睡。
虽然很无聊,但因是赞颂皇后的戏文,我仍是装作感兴趣的样子,一直盯着台子看。
戏台子上唱得热烈,戏台子下头的嫔妃们也大多如我一样,看得津津有味。才人文盈盈十分入戏,笑着与旁侧的嫔妃道:“文皇后大义灭亲,实乃一代贤后。我瞧着,我朝皇后娘娘的贤德也是不输与文皇后,难怪我总觉得皇后娘娘亲切……”
她虽然是闲话,但声音有些大,在场的嫔妃都听得清。
我低了头将一大块桃肉果脯塞进嘴里,心道这文盈盈溜须拍马的功力见长,将我都比下去了……不,不是我不如她,是我的脸皮比她薄,无法在时时刻刻都能说出这种话来。
虽然文盈盈这话太矫情,但皇后听了仍是很喜欢,一壁欢喜地笑,一壁谦逊道自己不如文皇后。
唉,今儿的戏可真无聊啊,我想。还好凤仪宫里的桃肉果脯很好吃,没白来一趟。
皇后娘娘面上喜悦,更有旁的几个常在、才人等附和着赞颂皇后,一时气氛融融。
然而此时突有人道:
“依嫔妾看来,大义灭亲之事并不能归功于文皇后,那位英明的汉文帝才是一代明君。汉文帝宠爱皇后,但最后却亲自下旨处死国舅,想必他比皇后更难做……”
说话的正是贵人裴玥容。她说罢,也不顾皇后略显尴尬的面色,“咯”地一声笑了,又道:“说到底,明君才是天下臣民之幸。如今我大周朝国泰民安,盛世隆隆,也是这个道理。”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我正诧异裴玥容为何有胆子挑衅皇后,却见宫门处的宫女内监们纷纷跪地,接着一个明黄色的人影跨了进来。
“皇上万岁……”我们忙跪迎圣驾,口呼万岁。我瞟着裴玥容的面孔,只见她神情颇为得意,还时不时地偷眼去瞧皇帝。
呵!原来是打了这个主意!裴玥容的胆子的确不小,竟要踩着皇后来博宠,说什么“明君”。
不过她有太后做倚仗,皇后也不敢对她如何。而她的口舌甚巧,方才夏侯明进殿,差不多是将她的话听了个清楚。我想着,任凭夏侯明脾气怎样古怪,都会很喜欢她那几句话。
夏侯明摆手令我们起身,一壁笑道:“你们在这儿玩乐,朕便也来凑凑热闹!”
嫔妃们都料不到他会来,有几位嫔妃则在暗自悔恨,想今日没有穿鲜妍俏丽的衣饰出来。更有人将恼恨的目光发泄到卖乖讨巧的裴玥容身上。
皇后把主位让了出来,另命宫人抬了红木椅子来坐。夏侯明坐定,便笑对裴玥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