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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寂然良久,巡官连声赞道:“陛下英明!陛下”
我摆摆手,打断道:“卿等放低声音,朕要高卧。”
政事堂再度寂然无声,丞相再开口时,声音果然放低下去。
这些时日,若政事堂议事结束,为不吵我休憩,所有官员皆是悄然而退,今日也不例外,当我再醒来时,已是人去堂空。
刚刚睁开睡意朦胧的双眼,就听身后响起略显苍老的男子声音:“陛下好睡!”
我难免吃惊,原来政事堂中还有人!我不动神色辗转躺平,以眼角余光看见崔煊正立于矮榻旁,他揖手躬身行礼,脸上笑得皱纹都舒展了。
“丞相还不走么?”我懒散坐起,却并不站起,反而就着坐起的姿势,纳足于怀。
这是极其无礼的行为,崔煊贵为丞相,即便是天子也应以礼相待。可我偏不以礼待他,谁让他忝列相位,而为刑氏走狗!
崔煊呵呵一笑,似乎对我的无礼毫不介意。他不回答我的问题,反而问道:“朝政很无聊么?”
我认真想了一下:“朝政不无聊,可朕就是不喜文武公卿为一点小事,争得面红耳赤。”
“那么在陛下看来,什么是小事,什么又是大事?”崔煊笑容和蔼,注视着我。
第69章 问罪()
我很不喜欢崔煊看我的眼神,好像长者正在谆谆善诱着一个懵懂孩童。
这一次,我不假思索就给出了答复。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除了祭祀与战争,其余如岁时农耕、诉地争产,尽属小事!”
崔煊忍不住笑着摇头,正当我准备怫然起身而去的时候,他突然说道:“‘苟无民,何以有君?’此一语,陛下可认同?”
我翻了个白眼:“自是认同,若没有百姓,朕给谁去当皇帝!”
崔煊点头笑问:“那么于升斗小民而言,是关心数十万铁骑踏破关隘长驱御敌,还是关心能否多收几斗粮食?”
我知道崔煊是故意挖坑给我跳,我岂能当真往里跳!
我转转眼珠:“那就要看这些百姓住家在何处了!”若是居住于边境的百姓遇上两国开战,自是忙不迭携家带口弃地而走,哪里还顾得上田垄稼禾。
言毕我似笑非笑地看向崔煊,看他还怎么回答!
谁知崔煊笑了两声,一揖到地:“陛下圣资聪睿,实为我大夏国祚之福!”
我险些自矮榻上栽下,我这不过是一时狡辩,在他崔煊口中,竟成了国之福祉。
然而丞相行下大礼,我就算再不情愿,也只得懒散起身,踩在朝靴上,拱手想了半日才道:“丞相也不笨!”
随着我自榻上站起,我和崔煊之间相隔就只有两步距离,他略显苍老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陛下置矮榻于政事堂,公然高卧于庙堂之处。既是一心韬光养晦,适才当臣问询北海郡户数口数之时,陛下为何又要出言相告?”
我:“”
若不是顾及天子颜面,我当真想告诉他我是一时没忍住,现在早已悔得肠子都青了。
“政事堂议政申时二刻退班,当时已近申时。陛下是唯恐巡官退下查找籍簿而误了时辰,减免赋税、开仓赈济诸般救灾之事便只得候至明日。陛下表面万事不萦于怀,实则看人看事洞若观火!”崔煊轻飘飘一句话,道出我心中所想。
我猝然抬眸,目光如电审视崔煊。
崔煊呵呵一笑,袖手而站:“陛下有一片仁心,这是天下兆民的福祉。然而当此之时,臣以为陛下还是明哲保身,依旧韬光养晦为上计!”
我感到不可思议,崔煊为何要对我说这番于他没有任何好处的话?
滴漏声声,我眼中精光闪烁。崔煊浸淫官场多年,老谋深算。他这席话只会让我日后出言行事愈发谨慎,但是就算他说得再语重心长、声泪俱下,也不可能得到我的信任。更何况若是不慎传到刑氏耳中,反会招致嫌忌。
“朕适才说了,丞相也不笨。崔丞相也曾名重天下,却为何甘愿为他人爪牙,将一世声名尽付诸流水啊?”我猜不透崔煊心中所想,只好出言试探。
我希图看见一个无奈的表情,或者一瞥欲言又止的眼神,然而让我失望的是,崔煊的神态,犹如春日暖阳里晒得陶陶然的老猫。他满眼惬意地对我一笑,我顿时产生错觉,以为自己说了盛赞他的话语,他几乎就要立即谢恩!
崔煊呵呵笑道:“陛下,人各有志。行至今日这一步,是臣心甘情愿,臣谢陛下关怀!”
我险些咬到舌头!他果然谢恩了,可是我究竟哪句话关怀过他?
当日我便与崔煊,有如一对明君贤相,一前一后跨出政事堂的门槛。
守在门外的汤饼汤圆见我们这副姿态,一时都愣住了——大夏祖制,为防内宦干政,严禁宦官入政事堂,因此他们只得守在帘外。
“启主君,时候不早了,请主君移驾回宫。”汤饼适时说道。
崔煊含笑躬身:“臣恭送陛下还宫。”
“朕改日同崔卿一道饮酒!”
我坐在步辇上,揉着笑疼的脸颊。汤饼汤圆随扈于两侧,就听汤圆小声问道:“往常也未见主君同丞相亲厚,今日这是怎么了?”
我自知这话不是问我的,因此默然不言。
汤饼用同样低的声音答复:“这个你都不知道?这叫翁婿之亲,丞相两个女儿都给了主君,他怎能不过来讨好主君?”
“是这样么?”汤圆很是好奇。
“你们两个以为这么小的声音,朕便听不见?”我没好气问道。
汤饼忍不住笑了:“奴才二人私语,就是说给主君听的。”
我心下一动,回身看向二汤:“怎么说?”
“主君,适才内宫来报,崔修容至景明宫见静婕妤。姊妹二人在寝殿里私话良久,后来不知为何就起了争执。崔修容离去时脸上还有怒容。一刻钟之后,中宫传下懿旨,责静婕妤不敬皇后,命其禁足半年静思己过。”
看来皇后是恨极了崔锦华,人家不过是有两次没去凤仪宫请安,她就扣下了“不敬”的罪名。一个宠妃,在后宫消失半年,等待她的命运,只有失宠!
“主君可要往景明宫抚慰静婕妤?”汤圆问我。
“皇后管教妃嫔,朕不管。朕要为周美人及皇嗣洗雪清白,皇后也管不着!”我不在乎地笑了,“命掖庭丞至凤仪宫候宣。”
汤圆会意,立即命驾凤仪宫。
***
我在凤仪门外站住,冷眼看着笑容可掬的大长秋。
“去告诉皇后,速传崔修容至此。修容来了,就让皇后带着一起来鸾凰殿见朕。”
我正要迈步前往鸾凰点,眼角余光就看见大长秋笑容一窒:“崔修容眼下正在凤仪宫中。”
“如此,甚好!”
我高据鸾凰殿的首席,闭目静待。
殿中响起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我没有睁开眼睛。
“臣妾拜见皇上。”刑蕙祯和崔纨素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我轻抬右手,掌心向上,示意她们起身。
“皇后坐。”我的声音低沉,似乎裹挟着无尽的怒意。
刑蕙祯迟疑地同崔修容对望一眼。
我只盯着座席前的锦茵绣毯,并不抬眸:“皇后坐。”
皇后牵起襦裙,迈上两级台阶,坐在我的身侧:“皇上可是来为静婕妤兴师问罪?”
“皇后管束六宫妃嫔,朕是来问候皇后。顺便”我看一眼下面站立的崔纨素,“向崔修容问罪!”
第70章 认罪()
我骤然发难,崔纨素的眼中闪过一抹猝不及防的惊惶,不过转瞬即逝。
她直视着我的眼睛:“敢问皇上,臣妾何罪之有?”
我斜睨向她:“修容当真要朕言明?”
“臣妾愿闻其详!”
“朕要问修容三大罪。其一,谋害皇嗣。其二,逼杀宫女。其三,欲陷皇后于不义!”
崔纨素听见前两条罪责时,尚且还能维持面上的镇定,但是当她听清楚最后一条,她终于忍不住,疑惑地看向皇后。
刑蕙祯同样不知所措,暗中对她摇头。
皇后看向我:“皇上”
“朕已确知此事与皇后无关,皇后只管听着就好!”我在刑蕙祯出言时立即打断她。
我的目光冰冷地凝于崔修容身上:“修容,你可认罪?”
崔纨素容色如常,直视我的眼睛。可是我留意到,她的袍袖在微微抖动。我今日甫一见面就声色俱厉的兴师问罪,便是存心在她最猝不及防之时,给予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