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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还建寺立塔何用?”我乜斜着眼睛瞪他。
“为证功业!宝应寺未建前为空,毁灭后亦为空,然而此空非彼空。”见我憨然不解,住持陡作厉色问道,“敢问陛下,可有驾崩之日?”
“和尚!圣驾前不得无礼!”崔丞相沉声警告。
我向来不忌讳谈论生死,挥袖示意无妨:“有生必有死,朕当然也不能免。”
“贫僧斗胆,再问皇上:皇上元神寂灭之后,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吗?”
我:“”
我张张嘴,似有什么东西涌入脑中,有更多的东西想要冲口而出,可我却不知如何开口。
住持笑笑:“贫僧昧死,三问圣天子:你为你的帝业所付出的热情和心血,也会随你的崩去而彻底消失吗?”
“不用说了!”我断喝一声,低头沉思须臾,“朕已懂了,世间凡是可见可听可触之物,迟早毁灭,所以看似实、实则虚。只有闭目可见、用心可听、触碰不到但可感知者,虽虚,却是永恒。”
住持当即喜笑颜开,顶礼膜拜:“我佛慈悲!陛下慧根独具,实为兆民之幸!”
我颔首,欣然接受他这赞誉——我到这时才明白,太皇太后为何要笃信佛法、虔心礼佛了。
重新拈香礼佛后,住持请道:“方丈中已铺设御座,请陛下移驾前往,贫僧也好奉茶。”
我当即应允,就要移步方丈与他叙话,恰在此时御前亲兵匆匆行至大雄宝殿外站定:“启圣上,骠骑府兵突然出动,捉拿宝应寺周围胡人,遭右骁卫魏将军阻拦,现两军正于寺前对峙!”
我闻奏不见动怒,只笑对东光长公主道:“三姐,你家郎君又在做什么?”
东光公主面色原就有些难看,听我此言愈发阴云密布。她福身向德宜大长公主告罪:“姑母见谅,请容侄女即刻出去,劝止大将军。”
我却拦住她:“朕相信三姐剽悍可制得住驸马,但骠骑大将军麾下之将士,三姐恐怕就撼不动了!”
刑岳将兵,必使全军上下独听他一人号令。就连我的旨意,也调不动他骠骑府的一兵一卒。所以东光长公主出去了,也是无济于事。
我对住持道:“礼佛已毕,不再叨扰。和尚既是住持敕建庙宇,自可来宫中讲经说法。日后和尚定要常来紫宸宫走动,朕欢喜与你说话。”
步出宝应寺山门,我站在台基上,俯视下面横街前的两军剑拔弩张。
骠骑府兵墨盔银缨,右骁卫军金盔丹缨,狭路相逢,各不相让。两军自去岁东陵山对峙后,今日在此遭遇,故尔都存了一较雌雄的决绝。
我看一眼汤圆,汤圆高声宣道:“圣上有谕,右骁卫及骠骑府将领近前!”
右骁卫上将军魏止戈虎步行至阶下,按剑施下半礼:“陛下,臣奉命率军护驾,骠骑府兵不知何故当街抓人,扰臣军务!”
我望向与他同至御前的少年将官,认出是平日不离刑岳身侧的副将,翊麾校尉祁念吾。
祁校尉单膝点地,抱拳道:“臣奉大将军令,护送陛下銮仪即刻回宫!”
“无礼!”东光长公主叱道,“皇上何时回宫,岂是尔等可以左右?还不退下!”
我却没好气道:“三姐这样责他,只会让他把才刚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
果然祁校尉动唇正要回话,闻言空张了张嘴,无奈的起身叉手恭立。
这是突听一阵扰攘争执,其中夹有怒骂声。我凭高远眺,只见道政坊紧邻东市的拐角处,有不少高鼻深目的胡人被兵丁绳捆索绑,推搡前行。
饶是我平素颇为自矜我的帝王修养,见此情景也难免怒形于色。
“佛门清修静地,岂是尔等可随意逞凶撒野的?!”我目光犀利俯视刑岳副将。
他明显心生惶恐,却依旧硬声道:“此为主帅将令,臣等唯令是从!”
我皱眉,刑岳行事虽一向孤傲独行,可断不会无事生非。
想到此我负手传谕:“大将军何在?请他立时来见朕!”
“陛下恕罪,大将军现正在东市紫气邸店,因遇紧急之事,一时恐难以奉召见驾。”祁校尉迟疑着说道。
我情知这是唐紫雕用计,将刑岳引至紫气邸店。可我更加好奇,他是怎么做到的?
我故作沉吟良久,顺水推舟道:“既如此,不如朕亲往东市,去见大将军。”
“臣奉大将军令,请陛下即刻登车回宫!”祁校尉说得斩钉截铁。
我抚额,刚刚我还提醒过东光长公主,对刑岳的下属问话稍有不慎,就会引得对方重申大将军令。
我动动眼珠:“朕当日在朝堂上与百官约,礼佛后顺路前往明德门城楼,亲迎南梁来使。”
“事态紧急,请陛下立即回宫!”
我有些恼火:“道政坊北望行宫,朕准备去行宫看视杏昭仪,就不劳骠骑府护送回宫了!”
“大将军有令,陛下既奉两宫太后懿旨出宫礼佛,依礼还请陛下回宫,先行复旨再议旁事!”
我:“”
“放肆!骠骑府违逆君上,难道是要挟持圣驾不成!”德宜大长公主大怒——驸马都尉魏止戈被骠骑府兵冲撞,德宜公主难免面上无光,不过借机发难罢了。
东光长公主瞬即绷紧了面皮:“姑母这话就言重了!大将军不是空穴来风的鲁莽武夫,突然布排兵卒前来护驾,定是城中有事,臣请皇上明鉴!”
第294章 相护()
东光长公主向我深施一礼,急于为夫君辩白。
我忙扶起,宽慰道:“三姐且免礼,朕都省得”我尚未说完,就被德宜姑母打断:“就算真如东光公主所言,大将军为何不亲来向皇帝禀奏?”
“禀奏事小,失时酿成大祸则不可补救。姑母久在闺阁,自是不知军中事!”
闻言德宜公主横眉怒目,东光公主也不甘示弱的傲然仰面,我从旁看了,忍笑忍得艰难。
大夏这两位公主一为西宫宠女、一为孙女,从小即耳濡目染太皇太后的颐指气使,骄横刁蛮远在诸位公主之上。
气氛一时僵住,我含笑劝道:“姑母息怒,东光姐姐无意冲撞姑母,不过是一心回护她家郎君罢了。想来三姐此心,姑母最可体会。姑母既为礼佛而来,更宜回嗔作喜。”
东光公主福身赔情,琏玟郡主从旁劝慰。我见大长公主依旧低头不语,又传谕道:“魏将军右骁卫军依旧护驾回宫。”
德宜姑母自觉找回颜面,终于肯露出和缓之色。
我微笑道:“皇祖母晨起时还提到姑母,显是想念的紧,姑母不如乘坐朕的御辇,与朕一道回宫。”我对一旁的琏玟郡主点点头,“就由表妹陪侍姑母同乘。”
德宜公主为难道:“皇帝,这恐怕于礼不合”
我笑着摆手:“无妨,命人撤去翠羽伞盖,便不算违了礼制。”我转头对东光公主说道,“阿姮姐姐可坐第二乘副辇”东光长公主负责督造宝应寺,今日寺门开启,她自是要去向太皇太后复旨。
祁校尉听我道出公主小字,为示敬重,依礼退后几步。恰在此时一名骠骑府兵士疾步行来,与他低声耳语。
我才一皱眉,鹿脯立时扯开嗓子:“圣驾前不得交头接耳,祁小将切莫失仪!”
祁校尉抱拳禀奏:“陛下恕罪!适才麾下来报,归德刑将军不知何故,冒然率兵从胜业坊赶来,求见陛下。”
刑崖也来了?我牵牵嘴角,虽然思绪杂乱尚无条理,可照眼下这情景,我总觉得应该把水搅得越浑越好。
“刑归德不是外人,他既来了,就请来相见罢!”我顿了顿命道,“祁校尉,你亲自去请。”
祁校尉面露疑惑,却捕捉不到疑点,只得躬身领命——就算他是奉了刑岳将令前来又如何?他毕竟不是刑岳!
不一时只听甲叶声响,刑崖趱步行至宝应寺山门外,待看清楚眼前场景后不由愣住。
彼时我和诸位公主郡主俱已登辇,天子出行向来盛置銮仪卤簿,御辇后面少说也要随从九驾副辇,而眼下御辇已被撤去翠羽伞盖,一眼望去无甚差别。
刑崖思索了下,便想当然朝北侧第一乘辇车行礼:“臣,归德将军刑崖,拜见陛下!吾皇万岁!”
“刑归德,拜错啦!圣上在这乘副辇上!”鹿脯站在副辇的卷帘门外,笑呵呵朝刑崖摆手。
刑崖忙行至副辇旁,再次跪倒:“臣得报,近日有北胡人乔装进城,图谋行刺大夏天子!”
刑二公子的话,毫不意外引起一片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