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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殿内监接过书匣转呈御案,汤饼打开封套,六册实录依次排列。我点了点头:“卿等编修辛苦!先帝实录录述先帝生前圣迹明言,颁行天下不容小视,待朕从容览过。”
我持起一册实录,仔细察阅。
最后一抹夜色悄然退去,天光大亮。侍监熄灭火把,伏暑时节的早晨,阳光相当毒辣。
我感到内衫已被汗水濡湿,三两年老臣工似受不得暑热,身子不住晃动。
“大逆不道!”我猛然掷出手上实录,又将御案上其余书册扫落下去,怒斥道,“尔等不守臣则,竟敢妄议先帝是非!”
中书舍人及其余五位协同编修先帝实录的官员出班,俯首谢罪。
孙庆存以额触地:“请陛下息怒!臣等依先帝起居注修纂实录,不敢言功但求无过!臣斗胆敢问陛下,究是何处妄议先帝是非?”
“先帝承泰三十九年,康国进献胡旋舞女,尔等不仅录下此事,还敢讽刺先帝玩物丧志!”
孙庆存据理力争:“先帝沉迷胡旋舞不理政务,此确有其事!臣等不敢妄议君上,玩物之言系太皇太后在先帝遗诏上”
“住口!”我怒声呵斥的同时,眼角余光瞥见刑岳也正看向孙庆存,“尔等既承旨修先帝实录,当知春秋笔法为尊者讳!尔等不思隐晦曲笔,便是不敬先帝!将责任悉数抵赖给太皇太后,便是挑拨朕与太皇太后的祖孙之情!如此大逆不道,着悉数下大理寺诏狱,推鞠问罪!”
我责难这六人也是情非得已,只因朝廷不设专门的修史机构。负责编写实录的官员,系由中书省、门下省临时抽调而来,皆是宰相副职——换言之,都是刑氏亲信。
侍监小心翼翼拾走散落一地的书册,我这通震怒,致使衮衮诸公噤若寒蝉。
我侧头看向丞相,崔煊无奈出班叩拜:“臣恭请陛下,亲自委任能吏编修先帝实录。”
“长久以来我朝无专人专馆治史,每每都是临时委派,编修出来的史籍难免差强人意”我沉思半晌,“书云:归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野。谓之偃武修文。自即日起,国子监下设修文馆,专事修史治文。馆中学士视正四品,由朕自行委派。”
崔煊眉心微动,似已看透我的意图。国子监为治学机构,廨署在毗邻皇城的务本坊,便于我直接掌控。
议定此事,我扭头看向刑岳,温言道:“朕刚刚见大将军也曾出班。”
刑岳看一眼户部尚书管裕均:“启奏陛下,臣劾奏管尚书,未按期向兵部支兵马银!”
“管尚书怎么说?”我不动声色问道。管裕均是刑氏的人,不知刑岳这是唱的什么戏!
管裕均出班递上奏表,诚惶诚恐:“陛下恕罪,骠骑大将军索要靡费,臣实在不敢支银!”
我展开奏表,也被兵部索要的银两数目震撼住:“这么多!”
刑岳言道:“启陛下,因粮荒之故,傕马司有意哄抬马价连翻四番。可饶是如此,京洛豪奢之族依旧购买,是以马价居高不下。”
他说话时不忘察言观色,我心下一跳,后知后觉这是刑岳故意在给我出难题。
户部尚书随即附和道:“大将军所言极是。今岁税收寥寥无几,又因接连两年征战北胡和康国,不惟马价难支,就连百司台廨与几日后制举的曲江宴,户部都是无力支银!”
我皱眉看向管裕均:“怎会如此?”
“启奏陛下,我朝流通银钱为白银和制钱五铢钱。且不论同南梁、西域互市交易导致的银钱外流,近年富室望族时常私下窖藏银钱”
“需要多少银两?”我不耐发的打断,“制举放榜后的曲江宴,还有今年诸台司省监的费用,须多少银钱?”
管裕均瞟一眼刑岳,低声道:“回陛下,二百万两银,足够了。”
尔母婢也!你还知道够!
我咬咬牙,说道:“筹银之事,朕尽力为之。至于兵部购马之请,眼下既无战事,还是马放南山吧!朕自有办法平准马价!”
刑岳和管裕均一人一脸写满了不信任,可也只得行礼退回班中。
礼部尚书周琰适时站出:“臣启陛下”
我止住他说道:“朕知周尚书何意。制举已经过去月余,礼部若再不放榜难免人心惶惶。朕午后即往礼部,亲自核定制举名次。”
烈日炎炎,蝉鸣聒噪,恐怕再不散朝就得有人当场昏厥。
“卿等谁还要奏事?”我虽被暴晒得头昏脑涨,还在勉力保持清醒。
没有人敢这时候站出来拖延朝会触犯众怒。
“今日朝会就此作罢!”
文武百官得我此语,如蒙大赦。
“管尚书留步。”我不动声色叫住他。
今日管裕均和刑岳所为,很明显是有意为难,想看我下不来台。
刑氏势力在朝中盘根错节,我虽不得不暂与之相安无事,可这并不意味着无所作为。
管裕均站在御座前:“不知陛下有何圣谕?”
朝臣散尽,四周再无外人,我看着他的眼睛:“朕筹得银钱,要和尚书抽成。”
管裕均微怔,随即笑道:“陛下说笑”
“君无戏言,朕没同你玩笑!”我冷面正色道。
他眼珠转动:“圣意是”
“朕每筹得十万两银,需从中抽取两成,余者记册入库,如何?”
“但不知陛下准备如何筹银?”
“那是朕的事,干卿底事!”
第174章 成亲()
散朝后我登辇回宫,想到管裕均迷惑而又提防的眼神,我心情大好。
内衫早被汗水濡湿,我快步跨进北阁,连声催促霜橙沐浴。霜橙正与馎饦鹿脯等四五人围拢在一起,闻言即引了宫婢去准备洗浴之物。
“在看什么?”
我走过去,从霜橙让出的缝隙里望过去,就见素朴漆盒敞开,六袭粲然华彩的步仙袍铺展于其中。
鹿脯笑道:“主君可算回来了,究竟送给梁皇哪三色的步仙袍为宜,还请主君定夺。”
“随便捡出三个颜色就好,这有什么好挑剔的?难道还有讲究!”我不以为然挑眉言道。
馎饦接过话来:“主君有所不知,南梁宫廷服色尚浅色。”
我站在漆盒前,歪头闲看一会儿,鬼使神差选了夏斯阙曾经穿着、后被我拧成绳子的艳紫肥袍——经过修补的衣料,应该不会太结实吧?
梁皇不是喜欢浅色吗?所以我捡出与浅色全然不搭边的朱红和靛青。
“就送这三袭步仙袍!”
馎饦一脸惑然,我又看一眼剩下的步仙袍,珍而重之扣好盒盖。
上有所好、下必效之。如果兵不血刃就可达成目的,我又何必兴师动众?长安城中富商云集、官宦辐辏,我也正思从他们身上筹银,打一场没有狼烟烽火的战争
午后我身着湖色曲裾纱袍,乘凉轿前往礼部。耽搁多时,也该是发放金榜的时候了。
制举不同贡举,无论身份贵贱,都可怀碟至礼部报名应试。其中既有不甘下贱的执役之辈,也不乏多年守选、奈何朝中无人不得升迁的低阶官吏。
这些人登榜即为天子门生,在步入仕途之初身份就高于贡举进士。是以参选人数众多,贡举系百里挑一,制举却是千中择优。
放榜后礼部制进士登科录,详列进士名姓、郡望、出身及婚否,这也是长安城中富室豪族选取东床快婿的主要凭依。
礼部尚书率属官接驾时,我还沉浸在公子仕女齐聚曲江池畔眉目传情的遐想。因此我看见周琰身后奉召觐见的杜亦拙、唐紫雕、李榭和崔子梓,就如见了堆积如山的金银。
“臣等”
“卿等成亲了吗?”我止住四人行礼,几乎冲口而出。
杜亦拙微怔,见我正望着他等待答复,躬身道:“臣谢陛下垂问,臣早已成亲,如今一双小儿女都可绕膝行走。”
我嘴角抽搐,险些冲口而出要他停妻再娶。
杜亦拙是什么人?他即将成为本朝首次制举的状头,那是多少豪富门庭趋之若鹜的佳婿人选!
我眨眨眼,仿佛看见雪花银山如积雪一般迅即融化,这感觉当真是幻灭得销魂。
我忿忿然瞪他一眼,杜亦拙或许不知,这个“瑕疵”,险些让他失去状头之位!
我摸了摸鼻子,转而望向唐紫雕:“紫雕正值双十一的年华”
“陛下,紫雕情殇未平,暂时不愿娶妻。”他语气无可辩驳。
我磨牙,杜大和唐三,一个不能娶一个不愿娶,还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