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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人说,母妃初得圣宠时,似乎曾触怒过父皇,也被罚到栖雁阁住过几日。我和描红到栖雁阁的时候,陌院中常年无人打理,夏末时节亦显出一片萧索荒冷,没什么人声,夕阳拉下残影,有点阴测测的感觉。
我在殿里四处看看,什么发现都没有。只能轻轻摇头,紫兰姑姑过世已经两年多了,大概就算她留下了什么,也被有心人抹去了吧。
栖雁阁外有处秋千,记得紫兰姑姑说,先皇最爱的那名女子,也就是甘霖皇叔的母亲最爱坐这秋千上发呆。我便也坐了上去,遥想当年那一位位佳人的倩影,她们都是因何而到了这里。
陌院是距离乾和殿最远的地方,所以被处作冷宫,既然都深得圣宠,到这地方来莫不是为了躲避君王?
院子里起了丝风,我起身决定离去,回头看到木制的秋千板轻轻摇晃,脑筋忽然一个灵光,想这栖雁阁内四处都被翻过了,而这秋千上落满灰尘,大约是没人理会的吧。
我走回去,将秋千翻转过来,果然发现了点特别的东西。拂去木板上的灰尘,浅浅的刻印虽不再清晰,却仍旧能分辨,是一段曲谱。
我找来工具小心拓下来,回到娇华殿细细研究。而那段曲谱我并不陌生,正是母妃再也不肯弹奏的《采薇》片段,曲谱下另有一行小字,“岁暮归南山,别佳人兮日落时。”
虽然是刻上去的,那字迹却也工整,但并不像母妃的字迹。而这两句话连在一起,我也看不出什么特殊的意义,如果紫兰姑姑和吟风临死前给我的提示就是指的这些,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好在我这个不务正经的人,有很高的猜谜造诣,很快便发现了点端倪:别佳人——“佳”字去“人”为“圭”,日落时——“时”字去“日”为“寸”。圭、寸——封。岁暮归南山,取一个“南”字,加上后面的“封”——郁王爷的全名,叫顾南封。
难道这段曲谱,是郁王爷留下的?他去过栖雁阁?他和母妃……
我琢磨到深夜,门外忽然通传皇上驾到,我急忙将拓纸塞起来,抬头去迎顾且行的到来。
今日是宴席的最后一天,他喝了点酒,倒也没醉。因喜得贵子的缘故,他这两日真真是喜上眉梢,我福身对他欠上一礼,说道:“尚未恭喜皇兄喜得贵子。”
顾且行淡淡而笑,“来,”他揽过我的肩在软靠上坐下,忽然问我道:“那我们,是不是也该更近一步了?”
第120章 当时共我赏花人(六)()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走到这一步,我已经没有回头的理由。我已经决定了要爱顾且行,决定接受他的一切,可是这个人,他有那么多老婆,他对我这样也曾对别的女人这样,他吻我的时候会不会想到别人。就算他说只对我一个人真心,这真心又能持续多久。
他把我抱到床上,轻轻褪去我们的鞋子。我很害怕,害怕到不敢推开他,他含着我的嘴巴时,我忘了该怎么迎合,他拥着我的身体,而我却不禁细细地战栗,连死死抓住他衣裳的手掌都在发抖。
我怕的不是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而是这样之后就注定的生活。我会和其它后宫的女眷一样,日日期盼着自己夫君的到来,然后小心翼翼地伺候他,生怕他哪一日就忽然将自己遗忘。
我想起那日去栖雁阁时看到的吴淑女,此刻她已经晋升到妃位,却被打入了冷宫。那日她带着礼物去看望陈画桥,却不想带过去的礼物太寒酸,生生被奚落出来。
栖雁阁就在陌院最外面的一间,我在房中听到她身边的侍女说话:“心鸾殿的宫人好生势力,昔日娘娘受宠时,待娘娘如何热情恭顺,如今咱们一时受冷,却说那样的话伤人,也不想想这后宫里风水轮流转,待它日娘娘重获圣眷,他们当如何自处。”
我还偷偷看了那吴妃一眼,面上虽也上了些薄妆,昔日的风采却已经去了大半,便是淡妆着身也没了过往的清纯可人。宫婢说这种不敬之言,她也只能淡淡回一句:“是我这做主子的没用,叫你跟着我受苦了。”
我想她大约是连身边伺候的人都不敢得罪了,否则在那无人问津的凄苦之地,谁都可能反手扎她一针。即便远离了波澜诡橘的风口浪尖,处境却更为轻贱。
我曾让描红出去打听吴妃失宠的原因,说是她在宫里的画师处见到一幅我的画像,绘得极为生动曼妙,心里很是喜欢,便请画师照着给自己绘了幅像呈给顾且行。而就这么点小事,顾且行怒了,说她仗着同我有几分相似,东施效颦很丢脸面,放进陌院里思过。
被放进陌院的人,说白了就是彻底断了偶遇的机会,省得皇帝有事没事还能看见,心烦。
那吴妃,没人招惹没人陷害,就这么被打发了,只可见君心是何其的无常。
可是这样无常的顾且行,他说他爱我,说只会爱我一个,我还是会害怕。
我心不在焉地想着这些,顾且行忽然停下动作,抬起头问我:“你怎么这样紧张?”
“没……没有。”我目光闪躲很没底气地回答。
骤然聚紧了眉心,顾且行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他说:“你怕我?”我没办法回答,目光继续闪躲,他忽然冷笑,自语似地说:“呵,连你也怕我,算了,等你准备好再说。”
我觉得挺抱歉的,我又一次成功的扫了他的兴,怎么这种事上我这么善于扫兴。我越来越不相信那些小本儿上,女主角被强迫的段子,强迫就强迫了,后来还就那么将迫就迫地深深地爱上了,然后男主角的强迫就成了爱的体现和催化。
我不得不承认,那样的男主角真是中规中矩啊。想想我这么多次的死里逃生,一个是容祈脾气太好,我说不行就不行,一个是顾且行脾气太差,他说扫兴就扫兴,何其不合乎常理。
这天顾且行没走,躺在我床上睡了一夜,黎明时灰溜溜地去早朝了。他走以后,我在床上辗转难眠,顾且行留宿娇华殿这个事情太不成个体统,若是没人知道还好,哪怕被一双眼睛瞧见,一张嘴巴漏了风,就足够给我带来翻天覆地的改变。
我必须得想一个很合乎体统的说辞,便说我们下了一夜棋好了,反正这一夜也没有吹灯。
然风言风语想要传开,不是我一张嘴巴能解释过来的事情,过去我在宫里的时候,怎么就没发现这皇宫已经人言可畏到这个地步了。还是说陈画桥整顿不周,以往有这些有损天家颜面的事情,后宫的领导们通常手段极其迅速,马上切断那舌头根的根源,吓得所有蠢蠢欲动的舌头都老实巴交地缩了回去。
那日我闲得发慌,终于忍不住迈出了娇华殿,可我在这宫中已经没几个旧交,思来想去只能去看看还在坐月子的陈画桥,顺便瞧瞧她的小皇子。
小皇子生得很健壮,一点都看不出来是个早产儿,大家很狗腿地说这是皇上福泽庇佑,小皇子有真龙之命,不过是急着出来罢了。
这还没满月呢,太子的头衔已经被悄悄扣在头上了。
我还是不敢抱他,至多是放在摇篮里逗一逗,我很喜欢他,这是我看着出生的孩子,简直就和自己生出来的似的。我想倘若有一天这个孩子长大了,他要是敢对我不孝顺,我还得告诉他,要不是我在你娘身上扎了几针,你指不定还得多喝多少羊水呢。
“姑姑……叫姑姑……”我摇着小鼓对他说话,陈画桥捂着嘴轻笑,她说:“这才几天,瞧把你急的。”
我亦跟着笑起来,忽然想起来我这个“姑姑”其实也名不副实,万一哪天顾且行当真一个大刀阔斧力排众议地给我弄个妃嫔的名分,本公主在这皇子面前还得低上一头。
不好不好,那我岂不是失去了往后倚老卖老的机会,我最喜欢调教人了。
我同陈画桥说笑着,不巧赶上容祈进宫来帮陈画桥请脉,听说日前那个糟老头子陈太医在皇子出生以后,就告老还乡了。
我不想看见容祈,对陈画桥打了个招呼便急忙离去,心情烦闷趁着秋凉便在园子里随处逛逛。而容祈那个脉请得也不算很慢,也不知道他怎么就那么会找,偏在园子里给我抓了个现行。
我看着他,轻飘飘道:“哦,靖王爷是特意来找我的?”
描红对容祈福身行礼,很识相地退下了。容祈走过来拖着我的手,把我拉到一个很确定很确定隔墙不会有耳的角落里,轻轻皱着眉头问道:“你脑子到底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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