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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轻轻触碰向梦的胳膊,回过头来的她,却早已泪流满面。
原来她的洒脱、她的无忧、她的乐观和她的微笑,都只是一层虚张声势的蚌壳,躲在壳里的向梦,正用一滴又一滴的泪,包裹着深埋心底的伤痛,把它们包裹成了晶莹剔透的珍珠。珠色璀璨,闪亮的却是泪光。
向梦终于无法继续抵挡她的悲意,卸下了心理上无比沉重的武装。她绵软地靠在了我的肩头我这个可能比她的更加脆弱无力的肩头。
她哭得像一个孩子,向她寻求安慰的我,反倒暂时忘却了自己的悲伤。
四十分钟后,沿着向梦的指示,我将车子来进了去往白鹿镇的道路旁,一个不易发觉的岔道口。
蜿蜿蜒蜒的小路将我们引入了世外桃源,一处名为“樱花谷”的地方。尽管季节早已不属于樱花,但漫山遍野的郁郁葱葱,山明水秀,外加一潭幽蓝的镜子般的湖泊,还是让人感到一种淡淡的清爽。有种“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的感觉。
来到车子实在无法再开的地方,我们下车走过石子路、走过铁索桥,沿着一条通往樱花谷深处的山路,蜿蜒地向山涧的绿荫深处走去。此地静谧,除了我俩再无别的人影。只有阵阵清脆的鸟鸣,一下又一下地打破着周围的静谧。
向梦的眼睛里有种不像是悲哀的悲哀,对了,那不是悲哀,而是忧郁,就像头顶上这片清澈的天空,总是那抹淡淡的蓝色。
一块湖边的草坪上,向梦说:“坐吧,这是我时常写生的地方,还有一幅画儿没有画完,今天终于可以把它完成了。”
“你一个人常来这里?从厂里?这么远!”
“是啊,”向梦支好折叠画架,将一副未完成的画纸挂在上面,手指尖捏了铅笔,一面在画纸上扑洒着线条,一面喃喃说道:“同寝的女工借自行车给我,我就一个人骑呗远是远了些,可时间不也有的是吗?”
向梦话说得伤感,我听来也觉得心中苦闷,说不出的难过。
向梦画着画儿,无所事事的我躺倒在草坪中,本能地掏出烟来,将烟含在嘴里的一刻,却忽然想起昨夜,在ktv里的情形,那烟雾缭绕的空气里,尽是些罪恶的味道。念及此,打火机的火苗凑在嘴边,却再难以向烟尖凑近哪怕一个厘米的距离。
一个弧线,我扔飞了烟盒。
“干嘛扔烟?”
“戒了,不抽了。”
“我是说你干嘛用你的烟,肮脏这一片净土!”向梦皱眉起身,将烟盒捡回来装进随身携带的垃圾袋,回头又向我一瞪。
我讪笑,无意间瞥见向梦的画儿。
眼前的景致几乎分毫不差地按比例微缩进了画纸中,树木花草随风摇曳,湖面水流波光粼粼,竟是她只用铅笔勾勒而成的!
惊愕之余,我复又感到更加深切的忧伤,向梦绘画的功力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取得了这样大的进步我从中依稀看到了无数个孤单的时刻,一个人独坐在此的向梦,那种彻骨的孤独,简直要人疯狂!
又是几笔,向梦在画上一角勾勒出一男一女两个小小孩童的形象。我看她画得又像又好看,忍不住夸赞一番。
我知道,她想要定格在画纸当中的,是只有小孩子才完全拥有着的纯真,她不希望我和她,都被这个复杂的世界洗去了我们最本真的东西。不管怎样,在我们的心里,一定要保留着一个最纯净的角落。
然而我看那小小女孩穿着短裙下伸出的纤细的腿来,忽而脑海中打了一个霹雳,时光穿梭般径直地忆起了和艾思彤坐在河边上烤鱼的情形了谈起纯真,又有谁比艾思彤更加纯真?可她的纯真,正像是隔着火焰的一张薄薄的窗户纸,稍有不慎,就快被撕裂扯烂了!
我的身体本能地开始发抖,额头上很快渗出汗水,让我看上去像一个重病的患者。
向梦察觉到我的变化,蹙眉关切问道:“陆鸣,你不舒服吗?”
我摇了摇头。
向梦看向我的目光是那样的清纯、那样的灼热,我看着她,就仿佛看着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
突然之间,满腔的情绪如同开了闸的水库,冲出磅礴的巨浪,它们从胸口上冲,却又硬生生地憋在喉咙。
我想说、说出一切,只给向梦一个人,我太想找个人倾诉了可我又不能说,事关重大,难道我又要在冲动中做出不理智的事来,从而影响到更多人生命的轨迹吗?
万般犹豫中,我想我的脸色一定变得很难看。向梦有些着急地捉住了我的手,她再次无比殷切地注视着我,那汪汪的眼睛,就快把封冻一切的冰层彻底融化了!
第211章平静()
我的嘴唇在微微颤抖,我的灵魂也在微微颤抖。
向梦终于意识到,一直在她身旁给予她一个坚实臂膀哭泣的我,正在承受着此时比她更激烈的情绪翻涌。她没有说话,而是翻转了手中的铅笔,用橡皮头在草地斑驳裸露的泥土上,轻轻划了一个问号。而后目光从问号的逗点上移,落在了我的眼神中,带着一种彩虹才会有的缤纷和明亮。
她没有强迫我勉强诉说,也没有要求我深深掩藏。她只是这样淡淡地看着我、淡淡着等待着我。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多云的天空,给了整个世界忽明忽暗的氛围,犹如此刻我内心深处情绪的纠葛。
忽然有那么几秒钟,我几乎将身边的向梦误以为是林裳如果是林裳,如果是她我会紧紧地抱着她的身子,把脑袋搁在她的肩窝里,毫不掩藏地表达着属于一个男人的脆弱。我的内心深处,总有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在低呼林裳的名字,就好像这名字已经用熨斗熨在了我的心弦上一般,只要心思灵动,那萦绕不去的声音里,便都是林裳的轻嗔浅笑,挥之不去、抹之不走。就连深睡时,这名字也在我的灵魂里熨帖地潜伏着。
忽然一阵清风划过,树叶沙沙作响、湖水水面吹皱,看不到的风却让整个世界都留下了它的痕迹。眼望着许多枯叶从一团团浓绿的树冠中翩翩飞出,我忽而感到一种世间万物在日月迁逝中的无力感。我对向梦说,也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时间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它总是这样不知不觉地流逝,总在不经意间,朝朝暮暮、春去秋来。这些树上的叶子,由绿变黄,又由黄变绿,周而复始。一片叶子只拥有一个寒暑的交替,人生呢、青春呢?又能禁得起几番寒暑的交替?无怪乎王泠然会写下‘河畔时时闻木落,客中无不泪沾裳’这样的诗句了,在时间的长河里,我们又能留下些什么”
“是啊,时间对人总是很吝啬的,”向梦有感而道,“可是你也不要太过悲观,不是还有‘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这样的诗句吗?时间在流逝,可我们还是要往前看不是吗?该哭,哭过了,该笑,笑过了,双腿不还得朝前迈吗?哪怕步履维艰、哪怕几番跌倒,不往前走、故步自封,那就永远也看不到峰回路转的那一天啦。”
“我怕”我终于肯稍稍直面此时此刻,我所担忧、畏惧的,“我怕我做不好我怕我越做越错”
“错?错了又能怎样?”向梦轻轻叹息,忽而畅快地笑了笑,她伸展双臂拥抱着清风,于是清风亦在她的长发和衣袖上留下了它划过的痕迹,“别否认自己就算我们的一生里做的都是错事,当我们老了的时候,拖着自己摇摇晃晃的身子,坐在一张摇摇晃晃的躺椅里,听着鸟鸣、品着茶叶,回顾一生,什么好了坏了、什么对了错了,不都是过眼云烟吗?可重要的是,”向梦忽然面向我,问道,“陆鸣,我可以抱你吗?”
我有些突兀,但我又何尝不想在一个拥抱中,让彼此的身体感觉更温暖些。于是我张开双臂,将向梦揽在了怀中。
向梦轻轻摇晃脑袋,寻了个舒舒服服的姿势,于是就这样静静地沉默一阵,继续适才的话说道:“重要的是,无论做什么、无论怎样做,我们都必须倾注自己的感情对人如此,对事如此,没有感情,就像”她从笔袋里抽出一支未削过的铅笔,在画成的画幅中用力地划过,“就像用没有颜色的线条作画,倾尽所有,却什么也没有留下。”
“做错人生那么长,何妨多做错几次?”向梦的声音变得坚定,她取出削笔刀刷刷地将铅笔削尖,抬手便在画面中胡乱画了许多凌乱的线条,一副好好的画顿时变得不堪,像一面被打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