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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摇摇的火光未散,崔荀回过头来拍了拍南铮受伤的肩头,夜色里瞧不清他的表情,只笑道:“她同她阿娘一般长情,心里必是极其爱重于你,旁人就是想同情和嘲笑你都得不着法门。”
他目光闪了闪,唇齿间还存着草药未尽的腥苦,方才她挨过来平静地同他耳语:昨天除了那张纸,我还验了姚濂的药。说完她就转身走了,瘦弱的身子在风里,哦,他还听见了她嗓音里的柔软!
“渝王殿下需要我去劝服她?”他对上崔荀的视线,眸色很深,无喜无悲。
这种不肯服软的性子,两个人还真是像,崔荀摇头,“你去了,估摸着她会和你抱着一块死,这点我可以确定!”
“看来殿下很了解她!”
崔荀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不再搭话,嘱咐人送他回府。临行前却又提醒了一句:“你们就隔着一道墙,南统领有些动静还是谨慎些好。”
谨慎与否都不甚重要,长孙姒虽然先走,但是他们几乎同时到达。她的感觉很敏锐,尽管被蒙着眼睛还回头朝他的方向张望,身后的婆子不耐烦地催了几声,她回身一脚将她踹倒在地才返身进屋。
还有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在一片漆黑里长孙姒忽然听见墙后熟悉的声响。来的路上,那侍卫手里血红的利刃一直在她眼前晃,鬼魅一般,熟悉的感觉又涌了来。
她跌跌撞撞扑过去,一路来带翻了不少器物,刺耳的脆响中她摸上了厚实的墙壁。一墙之隔正发生什么她在清楚不过,哆嗦着滑倒在一片狼藉里,心头惊悸前捂紧了嘴,眼睛酸涩难忍,几欲有血溢出来。
那皮开肉绽的声音一刀一刀往她心口上刮,断断续续,几乎每隔半个时辰就会准时响起,极其轻微,始终不闻他声。
窗棂上的桃花纸蒙上蟹青色,声音终于停了下来。长孙姒抱着膝蜷缩在墙角,脚下锦红地衣上的菱纹刺绣反反复复被数了数十个来回,最后模糊成一片再也分辨不清。
阳光透进窗子在地上楔下短又微弱的影子,她仰起头蒙住刺疼的眼睛,有时候恨南铮对自己心狠,对她也心狠。
王府的女史进来伺候的时候,长孙姒坐在妆奁前梳妆,藕丝衫子鸳鸯裙,扶了反鬟髻,正捧着一盒铅粉皱眉头。
一众人望着地上的狼藉面面相觑,也不敢多问只得伏地行礼,她也没叫她们起来,随手把小银盒往她们面前一掷,“素来用铅粉的未几三十便成了垂老妇人,去替我换成压梅花的迎蝶粉。哦,还有金花胭脂里多了几钱重绛,抹出来同血一样。”
她又在妆奁里翻了花钿出来,一股脑扔给他们,“我不喜这种金银翠箔的,去换云母片。”
女史忙不迭地将地上的器物拾掇干净,来来回回换了几番也没见她展颜一笑。上头有令,以公主之仪相迎,她的挑剔不敢怠慢,只得回给了七夫人。
华氏到的功夫,她正站在一字排开的六个女史跟前挑披帛。她捧了一抹檀香色的递来,长孙姒撇了一眼颇为不耐地挥手叫女史下去。
华氏俯身给她挂玉佩,低语道:“殿下素来是个不拘礼的娘子,这番只怕不是本意。特意唤奴来此,何事吩咐?”
她回头望了一眼门外几个警惕的婆子,也不遮掩,“我被渝王拘在这里,好生烦闷。又无丝竹之乐,这一日无论如何也是难熬。”
华氏替她理裙褶,柔声道:“殿下想听什么曲子,奴传人来为殿下演奏。”
“京中教坊新谱一曲玉楼月,夫人可曾听过?”
华氏手一顿,似乎蹲的时辰久了站不稳。长孙姒抬手相扶,垂眼道:“夫人在渝王府中十余年,连视若性命的中阮也一并忘却了吗?”
她松开手往矮榻边去,错身的功夫,低低地道:“若是南郭先生在天有灵”
“殿下!”
华氏眉眼里俱是惊愕,出言打断,看她云淡风轻的笑这才垂下眼,“奴这就为殿下传来。”
她离开时,长孙姒在裙角里发现一册渝王府的账目,每月几乎都有大拨的用于硫黄炭木的支出,约莫进上百户人家的正常用度。她望着华氏远去的背影,不动声色地收了起来。
长孙姒终究还是没有听到那首中阮所奏的玉楼月,练字的功夫一身道袍的渝王登门,手里抱着浮尘笑眯眯地夸赞她一手好字。
她笑笑,继续抄清静经,“王叔怎么来了?”
崔荀闭口不提写降书的事情,捧着茶继续看她写字,“我听闻一早几个不利落的惹你不快,便来瞧瞧。”
“都是女儿家胭脂水粉的琐碎事情,王叔不懂!”
他点头,“幸好我府里尚有位能干的夫人。”
长孙姒心头纵跳,提了笔去沾墨,“是啊,有劳七夫人了。”
“她的回答,你还满意么?”
她抬头望着崔荀意味深长的笑容,随口道:“换了新的脂粉,确实都是上好之物。”
“不,”崔荀将茶盏搁在她面前,“我是说你对她的身份,了解的可还满意么?”
“身份?”
她佯装不知,“听闻七夫人救王叔于水火,你感念恩情带回府中,不过至今未上宫中牒册。说来都是长辈的家事,我有什么满意不满意的。”
“救我是真,感念恩情却是假的。”
崔荀毫不避讳,直视她笑道:“我当年是知道她的身份后才带回府中,和你今日一样,知道她的身份才叫她来。听什么玉楼月,你不过是猜到她曾经是个中阮伎人试探一番。她的反应你应当是猜出来了,南郭深当年一房侧室就是个善弹中阮的娘子。”
眼看墨不成字,她索性搁了笔,笑道:“王叔真是好气量,坑了郎君在先,收了娘子在后。不会我有什么不晓得的,王叔为情冲冠一怒?”
崔荀哈哈大笑,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你这就错了,我冲冠一怒为的不是她,南郭案前我们并不认识。我当年所做的事情总要有人来顶罪,恰好你阿爷当时与南郭深有仇,我替他解决心腹之患,一举两得,岂不很好?”
长孙姒端着袖子望着他,这位渝王拿捏人的心思当真分毫不差。她如今被困囿于此,冒险贪进,失了先招在他之手。不过一步之遥,却难以企及。
168章 暗夜迷茫(一)()
“你年岁尚小,对陈年旧事不甚了解,何况进京之初连你阿娘都被世宗蒙蔽。(。。)读书,。。o南郭案是他们的心头刺,更不会对你提及。如今你不过凭借寥寥几桩案子追到渝州来,这般聪慧,若是你舅父尚在世也甚欣慰。”
崔荀立在洞开的半窗前挡住了明媚的日头,在矮几上拖来长长的一道暗影。长孙姒默不作声,却抬手将誊抄的几页清静经整理出来,崔荀回头时,她已经将它们凑在烛台上付之一炬,烈烈的火光印出她的笑容。
他转过身去,颇为遗憾地道:“我既然答应给你一整日的时间计较,便不会做他法,你这又是何必?”
她眼瞧着一沓纸在铜盆里变成絮絮的灰烬,这才抬眼道:“门上之锁,防君子不防小人!”
崔荀无奈摇头,“在你眼里我竟是小人?”
“我百无聊赖时尤爱随手写字,王叔捡这个时辰来难不成只是为了问一问我今日用的金花胭脂可否顺心?你也说了,自古以来胜者为王,可惜和君子沾边的君王从无长久,若王叔是我会作何想法?”
“伶牙俐齿!”
崔荀重重地将茶盏掼在窗台之上,“自你入府以来,桩桩件件我都直言相告。若无我应允,你同南铮连府门都进不得,更别提在王府里大施拳脚。”
长孙姒摊摊手,不屑道:“你让我们进府不过是用来证实你的想法正确与否,另一则,让我亲眼看见你长达十几年的绸缪好彻底死心,才能为你写一封让你名正言顺进京的降书。”
“你这么想,也没什么错处。”
崔荀望着窗外大好**,壮志难酬的愤懑一夕间就要翻覆,难免有几分得意,“每年自我府中到各州府的军需兵刃不计其数,偶尔我也会亲自运送些****弓**,顺道瞧瞧他们练兵是何状况。这些年更迭三朝,到了如今只要我一声号令,天下各州道何人不影从。连上天都怜我,阿姒,你又何必逆天而行?”
姚濂曾说不论年长年幼,郎君都会有建功立业的心思,如今可算感同身受。她领略了一番他言语里的豪情,意兴阑珊地道:“就算我顺应天意,可阿爷已经驾崩三年,天下都依附于你又如何?你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