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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时,涂满金漆的花雕寝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一个头戴黑斗篷的男子,从缝隙里闪身走了进来。
这黑色的斗篷非常宽大,他整张脸都被盖住大半,让人看不清那张脸上的容貌,乃至于神色表情。
琼妃立即将榻边的金纱帐往中间一拢,这样就把榻里的春光全都遮好了。
黑衣男子就走到龙榻前不远的地方,单膝跪地,低声沙哑地说道:“前方来报,我军已将北泱军围困于九儿坎附近,暂未有进一步行动。”
珑帝微微泛白的胡须抖了抖,布满皱纹的眼睛却并没有睁开:“吉朗在做些什么,为什么还没发兵进攻?”
“吉将军在来信急报时已经说过了,九儿坎地势高峻,易守难攻,他已经想办法让北泱军断水断粮,这样不出一月……”
“刷啦!”
金纱帐猛地被珑帝一把掀开,里头的低级宫妃忍不住尖叫,然后被琼妃赶紧捂住嘴。
珑帝还带着血丝的眼睛,如厉鬼一般紧盯着这黑衣人,嘶嘶哑笑道:“一个月?朕将全国二十万的兵都交给他,他就眼巴巴地围着山,好吃好喝地等上一个月?”
“他知不知道朕花了多少钱,送了多少女人给南楚,才让那边肯派兵过来增援?”
珑帝咆哮一声,一手操起枕头就往地上狠狠一砸,大骂道:“他就让朕在这般心惊胆颤中,再醉生梦死一个月?”
黑衣人匍匐下去,声音依旧冷清而平静:“那臣便立即下令,命吉将军立即出兵。”
“哼!”珑帝烦躁地拍了一下床板,却又听得黑衣人继续禀告道:“但是,今天宫里刚出了一件大事。”
“又怎么了。”珑帝皱皱眉。
“今天宫里……”
于是,这黑衣人便将今晨百花枯萎,以及大内侍波里孙当众说的话,又一字不差地重述一遍。
珑帝边听,脸色越黑。
当听得黑衣人说到“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一句时,他拖着圆桶似的身体直接从榻上跳了下来,冲到黑衣人的面前,弯腰对着他大吼道:“叫波里孙来,把他给朕带过来!”
“是。”
黑衣人起身,很快便离开了房间。
珑帝赤红着眼,紧盯着那扇金碧华贵的门不放,却在瞬间转过身,恶狠狠地看向那名低级宫妃:“刚才是不是你出声了?”
“陛下,妾身错了,求您绕过妾身吧!”那女人立即从榻上爬了下来,跪在地上不住磕头。
她故意晃动着身体,试图做出楚楚可怜的模样出来,可惜只得了琼妃的一记白眼,和珑帝更为恼火的眼神。
“滚!”
结果珑帝直接一脚踹开了她。
这可怜的宫妃连穿衣服的时间都没有,便以平生最快的速度逃离了寝房。
琼妃直到此时,才慢悠悠地晃荡下来,从衣架上拿起珑帝的白色长袍,走到他面前给他仔细披好。
“千错万错,都是底下这群不中用的贱婢的错。”她宽慰道:“别因为他们气坏了龙体,那就不值当了。”
珑帝任由她帮自己穿好外袍后,黑着脸一言不发地走到房间里的一个紫檀木椅上,再次闭目养神。
琼妃转身,几不可见地飞速白了他一眼,然后穿好衣服,坐到了水琉璃金木梳妆台前。
第475章 细作(二)()
一刻钟后,寝房里。
珑帝坐在椅子上,仔细嗅着一只白甜瓷绿珐琅鼻烟壶,神情陶醉。
而满头冷汗的波里孙,就跪在他的脚边。
他不敢抬头,也不敢动,细细看去,就见他两只耳朵一张一动,表情倒是一贯的惶恐与谄媚。
“阿嚏,阿嚏!”
珑帝突然弯腰打了几个大喷嚏,腥臭的嘴巴一张,一大口唾沫直接喷了波里孙的满脸满头。
波里孙眼睛一翻,几乎要被这臭气熏死过去,只能勉强支撑着,把头往下埋去。
一旁的琼妃善解人意地拿着温热的棉巾,给珑帝递了过去。
珑帝将摊好的方巾往脸上一盖,幽冷而声调古怪的声音,闷闷传出:“波里孙,你在这宫里做了这些年的大内侍,朕待你不薄吧。”
“陛下龙恩浩荡!”
波里孙立即叩首,激动地大喊道。
“朕确实待你不薄。”珑帝揭开面巾,开始两手捏着面巾两角,在脸上慢慢揉搓起来:“就是去年,朕就把六殿十二宫三十六局,所有的内务都交给你一人掌管。”
“可以说是势力滔天,在宫里可以被称‘九千岁’了。”
珑帝阴阴笑了起来,波里孙却吓得面无人色。
“陛下!”他再次用力地磕头,那“嘭嘭”的声响听得琼妃都汗毛倒竖。
“陛下!”波里孙终于挤出几滴泪,痛苦地自我辩白着:“奴婢虽掌管着这么多地方,管着这么多人,可奴婢从来没有生过任何不好的心思,一直是对陛下您忠心耿耿的啊!”
“哦?”珑帝显然不信。
他眯起眼睛,冷笑着将手中揉成一团的面巾当头甩在波里孙的头顶,提高声音怒喝道:“那你为何还能说出‘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句话?”
“还‘花谢花开,都是自然’,朕什么时候听过你能说出这么诗情画意的话来?”
珑帝咬牙用力说着,伸手一指波里孙,喝道:“装了这么久的样子,狐狸尾巴还是露出来了。”
“快说!你是不是北泱那个儿皇帝派来的奸细!”
“奴婢不是,不是啊!”波里孙被这一声如雷暴喝吓得往地上一瘫,不住摇头喊冤。
“冤枉?”琼妃按了按右手食指上,那颗硕大的东珠金玉戒指,别有用意地讥讽波里孙道:“咱们陛下乃是九五之尊,绝无虚言,你这奴才还敢说冤枉?”
“陛下。”她立即变了脸色,跪地指着波里孙,厉声斥责他:“这人都到了陛下面前,还敢狡辩,依妾身的意思,他十有八九必然就是北泱派来的细作!”
“若是他不肯招……”琼妃眼眸眯细,声音寒凉:“那天牢里,自然有的是让他招供的法子!”
“琼妃娘娘,你我无冤无仇,你为何要这般害我?”波里孙急得跳起来,对着琼妃就是伸手一推。
“啊!”
伴着一声夸张的尖叫,琼妃重重摔倒在地上,疼得花容失色,泪泉下涌:“陛下,他竟然动手打我……”
这一幕深深刺痛了珑帝的眼。
“波里孙!”他站起来对着波里孙大吼道:“死到临头,还敢无法无天?”
“来人,把他拖出去,把他押入天牢,严刑拷问!”
他疯狂地向后一挥手,手中的鼻烟壶瞬间飞了出去,“嘭”地一声落地摔成碎片。
半夜,一个穿着黑衣斗篷的男子,在皇宫的最西侧宫墙边,沿着墙根慢慢走着。
前头不远处便是一个隐蔽于假山的暗门。
男子走到暗门前,伸手按住了一个赑屃模样的小石按钮。
“吱……”
石门在轰鸣声中缓缓向两侧敞开,里头透出些昏暗的火光,以及一条长长的、深不见底的石阶。
男子迅速踏进去,身后的石门又“嘭”地一声,飞快地关上了。
在昏暗中走了片刻,石阶的尽头处是一排开阔的牢房。
守在牢房外的士兵们见他下来,不过是看了一眼,又装作没人一般转过头。
男子直接闪身进了牢房里。
到处都是血腥与粪尿的恶臭味。
他轻车熟路地走到道路当头处,倒竖第三间牢房前停下。
透过那时有时无的暗光,他能看见里头有一个矮胖的影子,正蜷缩在牢里的最深角落里。
“哐当。”
男子直接推门而入,走到波里孙的面前。
他高瘦的身影落下一片阴影,完全覆盖住了矮矮的波里孙,让人看不见两人之间的情况。
确定四周再无他人后,黑兜男子将兜帽往后一拨,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来。
是甲二。
“甲一,可以把脸上的人皮面具扯了。”
话音一落,波里孙坐起,面上开始不自然地蠕动。
他果断伸手自鬓角两侧往中间撕扯,花了一段时间,才将紧贴在面上的羊膜面具给撕掉。
“唉,总算能透口气了。”甲一把面具往地上一扔,摸着自己的下巴苦笑道:“天天贴脸,脸皮都要被捂烂了哟。”
“计划非常成功。”甲二早已褪去了变声期的公鸭嗓,露出少年特有的清润声线:“如今承恩公的兵马即将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