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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让别人坐磨盘,肯定另有所因,至于到底是什么,大家都不得而知,按说秘方早没了,关磨盘什么事。
好在伯玉垒这个怪人不经常住这里,不至于天天给人添堵。
衣传广听了,也是百思不得其解,问青子,伯玉垒有无妻子。
青子回答,听老人们讲伯玉垒结过婚,太太不是本地人,相貌家教都是百里挑一。但他的太太生孩子时难产死了,有人说孩子活下来了,跟着姥姥家,也有人说孩子一出生就死了,反正他的孩子,从来没有人见过。年轻一些的人都说他是光棍,无妻无子。
衣传广隐隐觉得这人有些故事。
因为丢官的事,衣传广经常思前想后,要么反复回忆当时的过程,吸取经验教训;要么思索以后的营生,何以为生是个问题,就算这几年不急,一大家子,每人一张嘴,总要吃饭,天长日久,光靠收租子度日,是没前途的。早晚要找个营生做。“早晚要做的事,就要早做。”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不由又陷入愁思。翻了一个身,看看窗外,天还是黑的。
衣传广自从回家之后,已失眠多时,这一天也不例外,公鸡打过第一遍鸣,他就穿戴整齐走出院子大门。
人都说落魄之人怕见人,他倒满不在乎,反正他谁都不认识。他迈出门口,挺直背,习惯性地,像做官时那样,用手正了正帽子,转身刚要往街上走,忽然远远地看到,胡同口有一个人,坐在地上,端一个酒杯,敬那个石磨盘呢!
他悄悄走近,只见那人正是怪人伯玉垒,口里念念有词:“你一口,我一口。我有你也有!”
衣传广站在伯玉垒身后鞠躬。
伯玉垒感觉到有人来了,一惊,站起来上下打量了衣传广一下:“你富贵之人,我潦倒穷汉,你给我行礼干什么?”
“天下之人,有富有贫,自夏商,恒也。然高下贵贱却不能以财富区分。”衣传广扶了扶帽子。
“我是歪嘟泥钱,怪人,傻人,穷人。我们不是一路的。”伯玉垒握着酒杯。
“伯叔所说称谓,全是世俗上的。凡是世俗上大多数人都认为的,不一定是对的。我断定,你是高人,潜龙也,故行礼。”衣传广恭敬地拱一拱手。
“哎哎哎,你这是折煞我,我还想活到九十九呢!我是粗人、丑人,不敢受溢美之言。你看我这模样,有人说过,”他咳了一声,脸上略带幸福的笑容:“气死木匠,难死画匠,气挺了吹糖糖人滴。”
衣传广见他幽默,忍不住笑了:“长辈不必过谦,看在同是爱酒之人份上,请随小侄至寒舍略叙一二,以解我仰慕之苦。我知道您手上的酒酿造手法不一般。”
“哎哎哎,打住,打住,再这么文绉绉,我马上就走。我歪嘟泥钱儿只受的了别人对我说的‘哪凉快到哪呆着去’”伯玉垒模仿别人的口吻。
“我家凉快,我家凉快,哈哈!”衣传广拉着伯玉垒的衣袖,兴高采烈往家走。
“好吧,看在同是爱酒人的份上说好了,我是个浪荡人,不懂规矩,不要嫌弃”老头有点高兴,还有点啰啰嗦嗦。
衣家的宅子,就在胡同西侧最北端,还是衣传广祖父衣静宽留下来的。父亲衣行远和姑姑衣佩香从小在这里长大,衣行远生下衣传广后不久,携妻带子赴江浙走马上任,一任二十多年,不料在丁父忧后不久身体状况急转直下,不到一年光景也撒手人寰。
衣传广丢官之后回到祖居,跟他一起的还有母亲、妻子以及四个儿子,都住在这座大宅子里。
母亲杨太夫人住在最东头两间抱夏,衣传广夫妇住客厅西边一间,跟母亲算是大连间。
大儿子衣世琦夫妇住东厢房北边两间,二儿子世珍夫妇住西厢房北边两间。正屋西边两间都是单独的门口,三儿子世瑜和四儿子世瑛各住一间。
大门楼在院子最南边,冲着胡同,朝东,高大气派,挑檐结构,檐角有石雕榴开百子图。门楣正中青砖上刻着四个大字“福禄康寿”,大字上方有黄绿相间的福禄彩绘,大字两端的门楣上分别刻着“庚”“寅”两字。门楣下方的门框上,雕有花卉蝴蝶图案。两扇黑漆大门,门面上挂着兽首铜门环。门前放有两墩抱鼓石,石上刻着刘海戏金蟾花雕,古朴大方。
里头两进院子,进大门之后,是外院,顺着甬路右拐,一道栗瓦粉墙横亘眼前,左右有东西厢房若干,粉墙中间一道垂花门,比大门楼子的雕刻精细百倍。麻叶梁头下,倒悬两根透雕莲瓣垂花柱,两垂花柱间的横木上是油漆彩画。整个垂花门采用一殿一卷式门柱,门洞里有雕刻精美的花枋。
伯玉垒来不及细看,随衣传广跨进垂花门,顺着带双钱纹图案细石墁的甬路,往正屋走。他边走边看,只见四面抄手游廊环绕,北边五间悬山顶正房,前后出檐,左右各有东西厢房四间。正房前,甬路两边各植一棵石榴树,累累果实挂满枝头,比红花更艳。
伯玉垒在心里说,不愧是世代做官的人家,这气派,我们做酒槽坊的经纪人家几辈子也赶不上。
衣传广说着“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一直把伯玉垒让到正房最中间的大会客厅,此时天才刚刚亮。
第3章 疯老汉劝谏免官()
衣传广请太太刘氏出来见过礼,丫鬟端上最好的龙井茶。衣传广吩咐厨房把伯玉垒的一日三餐都备好,中午和晚膳要有上等桂花酒,他要和伯叔秉烛夜游,观花赏月,畅谈古今,不醉不归。
伯玉垒听了衣传广的安排,连连摆手推脱,说自己是一个浪荡不羁的糟老头子,怎么敢第一次到府上,就如此叨扰,不成体统。
衣传广哈哈大笑,说伯叔不必拘谨,在这里就如在自己家一样,如影响了长辈的自由自在,将是自己的罪过。
伯玉垒见衣传广如此诚意,也就不再推让,俩人一整天交谈甚欢,相见恨晚,直到夜深,伯玉垒才迈着醉步,深一脚浅一脚回去了,他坚持拒绝小厮的搀扶,嚷嚷着说,自己就住对门。
自此以后,衣传广经常喊小厮把伯玉垒请来赴宴,颇有“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余杯”的意味。一来二去俩人交情日深,推心置腹,天文地理,琴棋书画,无话不谈,只是从来不谈伯玉垒的私事,衣传广也从来不问伯玉垒为什么给石磨盘敬酒。相处不足一月,倒比相识十年的还要亲近些,俨然成了忘年交。
有天晚上,月明如昼,伯玉垒如约赴宴,俩人将酒桌摆在内院的石榴树下,把酒言欢,举杯邀月。
石桌上摆着杏花鹅、肉豉、煨假元宵和荷叶豆腐,为数不多的几样菜,满满一坛酒,一个酒壶,俩酒盅。
衣传广说:“伯叔,今晚用餐请尽兴。明日以后,再不可享此美味也。”
伯玉垒呆呆地:“你要赶我走?那,老朽以后就不再来了。“
“伯叔,何出此言?”
“你刚才不是说,以后,就不能享此美味了。”伯玉垒一仰脖,喝干了一盅酒。
“伯叔,此言差矣。在下的意思是,衣家的橱子,明天就要离开,另谋好主了。实不相瞒,这个橱子是从京城跟过来的,手艺高超。单说这个杏花鹅,一般人就做不出来。”衣传广看伯玉垒眼神充满好奇,解释道:“杏花鹅要先把整鹅用盐腌制,再蒸熟,取出,洒上搅拌好的鸭蛋,再上锅蒸。到一定火候,撒上杏仁粉芡,所以叫杏花鹅。再说这个煨假元宵,是用白萝卜做的,白萝卜削成圆球,龙眼大小,挖空,灌入鸡脯肉,入鸡汤小火慢煨。”
“得,看你说的这么在行,走个橱子没啥,明儿再找一个来,有你指挥着,按你的菜谱就能做出来。”伯玉垒开玩笑。
“我是会说不会做啊,更甭提指挥橱子。这个橱子是安徽人,跟了衣家十来年了,舍不得离开,又一直跟着到乡下来。眼看月俸少了,哎,人家也有家小要养活啊。”衣传广说着说着,想起现在的境遇,掉下眼泪来。他不禁感叹人生无常,如今没有了俸禄,只靠祖宗留下的薄田度日,世琦、世珍的前途已受自己牵连,四个儿子以后靠何度日也不得而知,巨大的落差让他不禁泪流满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伯玉垒此时也有了醉意,但脑子还算清醒,他一改平日的玩世不恭,劝道:“人生有了落差,才有比较;有比较,才能认识自己、认识现实,以后站在十字路口时,才能迅速做出正确选择。有落差不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