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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析轻笑出声,语音悠悠:“长公主又何曾对顾某坦诚相待?”
“……”云言徵哑口无言,眨了眨凤眸,复抬头对视住他的目光,笑语晏晏:“礼贤下士,待之以诚,本宫也期盼可以与先生坦诚相交。”
顾析唇角微微地翘起,伸手拂了拂袖口的皱皲儿。他眉眼淡静美好,宛如云间皎皎朗月,颔首悠然道,“为师亦诚心期盼,此日能够早些到来,届时就可以与长公主推心置腹了。”
两人此次算是相谈甚欢,各自都祭出了些微的诚意,随后更是联袂出了皇宫。在巍峨*的宫门前相对款款作别后,云言徵登上了回长公主府的华丽马车,而顾析也登上了回珩王府的双辕马车。可以窥见珩王府的人一直在留意顾析的行踪,想必是三哥前往皇陵前留下的命令。而方才皇帝要指派住处给顾析,他也是婉言谢却。只说珩王府一切甚好,近日又将要启程远赴边关,陛下不必为了此等小事费心劳力。
两辆马车前后出了长街,便分作两头,各奔东西。
车厢里轻轻摇晃,云言徵惫懒地倚靠在侧壁上舒展开身体,才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只觉得胸臆间气闷得慌,回忆起了刚才在宫道上掌控住那个人的心脏时,自己竟也忘记了呼吸。自己此等窘迫的行径是否早已落入了那人的眼中,又要被他笑话了。此刻她早已感觉到了自己的脸颊微微发热,就连指掌都有些发烫了起来,心也在怦怦地乱跳。
随之忽开忽合的窗帘扇进来了一阵清凉的微风。一双凤眸亦渐渐地冷静下来,瞅住窗外的街景,她目光幽幽。在想着那两个人又打得是什么主意?
三哥必然是知道皇帝让他去守祭皇陵,有软禁戒备防微杜渐的意思。然而,他却让人如此密切地关注住顾析的动向?如今顾析已得到了皇帝的重任,并多少有了拉拢的意思,三哥如此的明目张胆让人送来了马车相迎他回王府,就不会怕皇帝猜忌这是结党营私?三哥一向都与朝廷撇得干干净净,为何这次却是无所忌惮地不避嫌疑了?
难道是为了向顾析表达他的诚意知交和对其的信任赞赏?
荣辱与共,不畏生死?
三哥在向皇帝表明心迹,坦然以对?
云言徵轻蹙了眉端,她从不怀疑三哥的聪明睿智,若不是这中间横隔了这许多的考量与无奈,三哥与顾析此人或能成为生死知交。
三哥将自己与此人捆得这么牢,他不怕万一有天顾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连皇帝都忌惮之时,他这个本来就受皇兄忌讳的珩王爷,要怎么去脱身局外,撇清关系呢?
第四十五章 障目()
云言徵指尖一紧,为自己这个冷静而又大胆的想法心头徒然地一阵狂跳。她总觉得那个淡笑如云高深莫测的人,怎会受得住别人的羁束?皇帝如今误以为他的弱点是爱慕美人,而她深深地知晓那也不过是三哥、她还有顾析三人错综复杂的心思和手段,所营造出来的假象罢了。并且是无法说穿,也无法解释明白的假象。
而其中最可怕的,莫过于顾析似一步步地走进了他们耐心编织的罗网,实则他一直在默然淡笑中掌控了这一切的方向,让他们反而一步步地迈进了他的计划之中而后知后觉。就连她企图一而再地想打破了这个方向,最终也被他伸指一掐,甚至是言语间,又回归到了他所执导的歧途上。
譬如,在清剿叛逆一役,她直觉得他所展现出来的掌控力太过于惊人,想要在他的严密布局中造成了一丝不完美的裂缝。在不影响大局之下,让他有一丝的挫败感和失控力,即便是要以她自己的身体受到伤害为代价。可,事实不然,不管是她意外的中了蛊毒,还是黄莹挟持皇帝制造出了危机,都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的自信与稳固,反而让他的才能得以绽放出了更为耀目的光芒。
譬如,方才在勤政殿中提醒皇帝,她与顾析因师徒之约在先,才有鹿鸣山庄中诸多的亲近举止。仅仅是为了拜师的目的而已,并不如他以及他人所误会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可惜,皇帝的一瞬间疑惑,也敌不过了顾析的一句“恭敬不如从命”。放低的姿态,由一个持才傲物的人口中说出来,还能让人想到什么别的地方去呢?只有“求之不得,辗转反侧”为情所困的人,才会如此地对她“迁就”、“容让”。
云言徵揉了揉眉心,放松了身体,却又骤然地想起了顾析在鹿鸣山庄所说过的话,“那些烦心的事,且不要去烦忧,这一切终将会有结束的一日。”
他所说的这一切指的是什么呢?
他所言中期待的又是什么?
在这个充满权势斗争的地方,谁又能真正地以诚相待?能在这里安然存活下来的人,谁又不是步步为营、如临深渊、履薄冰?谁若是不小心地把自己绕了进去,完全信任了别人,往往等待着他的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她又何曾不是在这样各种的倾轧、出卖、背叛、阴谋中一路走了过来,看尽了这一切权柄利刃下多少的暗潮汹涌、刀光血影?
不其然地想起了顾析的话,皇家人何来的情谊?
她想笑,不竞唇边泛起的却是一抹苦笑。
若然顾析在这一役中没有胜算,不得圣意,或者是让皇帝有了猜忌的地方。今日的他还能活着走出宫门么?还能活着登上了珩王府为他安排好的马车么?
云言徵思绪纷纷,刚轻阖上了眼眸,马车却已停止了辗转的方向。
车厢内片刻的安宁,将又要打破。
她长吸了口气,起身掀帘,风姿洒脱的下了马车。在众人的恭迎声中直入了长公主府邸。
长公主府,本是公主府,乃先帝所赐。府邸占地广阔,设置得极为清雅舒适。当年她亲自参与了修建,将各样的亭台楼阁,假山回廊皆改得玲珑巧妙。这是先帝对她荣宠的凭证,她不但要接受,更要欣然受之,给朝廷和后宫的众人一个警告。却为此省下了一大笔修园的白银,将其归入了国库。先帝得知后也极为好奇,便来园里游览赏玩了一番,赞叹道:“虽不似皇家气象,可独具匠心,别有一番清幽宁静之妙。”
此刻渐入暮春时节,草木愈发的繁盛,府内所植的大多为清淡秀致的树木:竹、兰、松、柏、蕉、梨、梅、荷,整个园子里都笼罩在了木叶清新的淡淡芬芳之中。
云言徵步履轻盈的走回后花园,一身劲节白衣在风中飘逸如流云纷扬,脸上眉稍隐有清倦之色。
穿过了回廊,屏退了仆人,转到植满翠绿芭蕉的“识微堂”。她进入书房后,准备假寐半晌再来整理行军事。
不料,紫檀书案的中央处端正地呈放了一封崭新而郑重的信函。案上的玉壶安神熏香袅袅飘散,薄薄的烟气掩映住了洁白纸张上的漆黑字体,隐约间还是能看出那意态跌宕、大家气象。
一眼便能熟知那是出自楚睿容的手笔。云言徵转了转眼睛,过去拆开了信函打开纸笺,里面的信并不为楚睿容所写。她的唇角微微一翘,信上字迹,苍劲峻逸,力透纸背,乃为云言瑾所书。寥寥数笔,说的是皇陵四周山水奇俊,他自己每日登高望远流连忘返,闲适惬意,字里行间却是隐隐地叮咛她要万事小心。
云言徵细细地看完,便将其烧毁。
盯住火光吞噬掉信函上面秀逸的字迹,她心思流转。不知将其所赠送的糕点和那支玉笛转赠给顾析的消息传到了京都时,睿容是怎样的表情?他当时的心情,她不想亦可知,但他在她出征在即、大军开拔之前,给她送来了这么的一封平安信。
他是想让她安心地出证?
他是想告诉她,这期间会替她照顾好三哥?
还是这也不过是皇帝的权谋?
云言徵深感他们两个人皆是一样的悲哀。楚睿容最大的悲哀莫过于她和她对皇帝的提防。而他所为她做的每一件事情都离不开皇帝这个阴影,都逃不开她对他的心机目的背后的揣测。
纵然他们已经相交了多年,如今竟也是越来越无法真心地去信任他。
珩王府中。
“微云园”前门扉半掩,园中梨树叶碧翠细细,一如往昔的清新凉意。
顾析在树下姿态文雅地席地而坐,两边云袖铺展在枯叶草地上,宛如一只雪白的蝴蝶展开秀致的双翼。他正在低头看着手上的纸条,时而轻轻皱眉;时而微微一笑。
他看过之后,便握在手中将它们变成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