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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析沉静扬眉,而后露出了一丝玩味的容色。他的唇角噙笑,眸光洞若烛火,宽大柔软的衣袂浮云般的轻扬了起来,坐于棕褐色的枯叶之上,浑身上下却似冰雪纤尘不染,宛如笑坐在云端高处。知道她所言未必是真话,也就不去计较其中的真伪,他瞥了一眼云言徵几欲重新将之收入包裹的纸卷,轻声提醒道:“这些东西还是趁早烧掉了为妙,以免得日后遗患无穷。”
云言徵略微寻思,随之摸出了袖里的火折子点燃了起来,拨开了地上的枯枝枯叶,将谍报在空地上付之一炬焚烧殆尽。随手挑了根枯枝拨开了飞灰,查验了一番后,等到她重新埋上了枯叶,已经完全看不出先前有燃烧过的痕迹。
确实如此,她此次所查的人固然是二皇兄,但倘若让皇帝或者皇族的其他人知晓她能拥有这样强横的暗哨力量,只怕那日后更是要被有心之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了。世上的事皆是明枪易挡,暗箭难防。
顾析听似关心的话语,尚未让她琢磨个明白,他已是另起了话由道:“云将军,可否引领顾某到官窑去走一趟?”
“乐意之极。”云言徵跃起了身来,拂落了白衣上的轻灰。对于那些谍报她毫不惋惜,只因那上面的一言一字早已印入了脑中。
但是对于顾析此时此刻还有心思去烧制陶埙的风雅之举,她除却了在暗中腹诽心谤他之外,也晓得这个人的一行一言又岂能是在别人的意料之中?
若当年送丽妃入宫的人是二皇兄,那么他的目的是否要离间父皇与身为太子的大皇子?先让父皇立丽妃为妃,再让丽妃勾引了太子?让丽妃与太子有了苟且之事,而后又有了身孕是否也是在二皇兄的算计之中?
丽妃后来是不愿意牺牲腹中孩儿的性命,几欲出逃,才为人所杀?她最后所见的人是谁?杀害她的人是否太子?还是当初让她入宫的人?
无论真相是如何,此事若然大白于天下,只怕会危及皇帝与先皇的声誉。逝者已矣,那生者呢?如今宫里的哪一位坐在腾龙宝座上的人,若然背负上了叛父*之罪,更有何颜面安坐于九重宝塔之上,面对着天下的臣民?只是这一件事情又要如何去证实与丽妃,与当今的新皇有关?
如今,这京中冤魂夺命的血案和这沉尸白骨案都已经闹得沸沸扬扬,各种的秘辛被人散布于茶楼酒肆,各种的要闻也已隐隐地沦为了京都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皇家自来多有脏秽事,只是被重重的繁华威仪所掩盖,被层层的宫门深苑所隔绝,百姓不知、无从揣测也就罢了;倘若是摆到这明面上来说,那可真是整个皇族云氏皆要蒙羞了。
二皇兄为了登上这皇位,竟连皇室仅有的一块遮羞布也要丢弃不顾了?
九五至尊,人人眼红耳热,卧薪尝胆,孜孜不倦,舍生忘死。
云言徵在面圣之后,背对着阳光走在宫中熟悉的路径上。她刚在圣前与几位老臣武将商议了开战后所用的行军物资。虽说蔚国如今再三承诺尽快地交出凶徒,但这一件事情暗中又牵连甚广,如何就能尽快解决?
她一面负手前行;一面心里掂量着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情。既然当年那人能将美色安插在后宫,布置筹谋,谁又安知如今的后宫各位妃嫔之中没有他的手笔在?云言徵的眉头一蹙,脚步微顿,那人匿藏在后宫中的眼线会是谁?当今的皇后庞氏乃当初蔚国京师的贵族、当年的左相之女,自然不会是她?那四妃、六嫔,三千宫人之中,究竟会是何人?其中又有几人是奸细谍探?
忽然,前面道上有一个小太监匆匆地跑来,朝着云言徵恭谨地行了礼,小声言道:“凤舞长公主,奴才是受乐嫔所托,务求请长公主赴约一见。”
云言徵抬眼只见这个小太监脸色黧黑,长眉细眼,十分的面生。转念想起了乐嫔前些日子被皇后查出意图用药膳谋害薛贵人和残害其腹中的皇裔,因此不仅被皇帝将其从贤妃贬成了嫔,更是下旨关禁闭于冷宫。她此时能求得一个人出来求援于己实是不易,但两人素未有往来,乐嫔为何却是要在此时找上她云言徵了?
小太监见她眉尖微颦似有疑虑,遽而斗胆走了近几步,以更细的声音道:“长公主,乐嫔说她是见了一些不该见的事,才落得了如今这般的下场,为了陛下和洺御小皇子的安危,请你务必来一趟‘秋缘宫’。长公主若然再不来,就会有人要置她于死地了。”
云言徵凝视了他半晌,见他不曾躲闪,便点了点头,叹气道:“走罢!”乐嫔看见了一些不该见的事?如今想要告诉她,怎就相信她云言徵会救她?怎就相信她云言徵不会趁机谋害皇帝?身在后宫妃位曾经皇帝眷宠的女子如何不知道皇帝防备她云言徵的心思?若是无知之女,如何在这心机斗巧的后宫中晋升至妃位?
但稚子无辜,若乐嫔所言为真,那么她的父亲官位不高,确实是不够能力保护他的皇子外孙云洺御。
将近“秋缘”冷宫,一路的繁华也黯淡了下来。这一片地方是帝王不会涉足的宫殿庭院,无人修缮,任由荒芜,散发着令人不适的气味。
冷宫中的人,或老,或少,或疯,或傻,或痴,或呆,无一不是浑身脏兮兮,发散衣残。不是在回忆着往昔荣华,就是在继续着承恩旧梦。
小太监引领着云言徵到了一所偏殿前,低声道:“长公主,乐嫔就在里间。”
云言徵瞧了一眼那虚掩的门,心中顿时警觉,似乎有什么不同寻常。她听不到那偏殿里有人呼吸的迹象。正当她要回身退出“秋缘宫”时,身后的小太监早已转身拔腿而逃,尖叫般大喊道:“杀人了,杀人了,凤舞长公主杀人了,救命啊——”
云言徵眉梢微蹙,反而破门而入,但见乐嫔披头散发地躺倒在地,颈脖上的血迹不断地涌出在地上汇聚成了一滩血。她走近了几步,摸了摸她的脸颊,尚有体温,刚被人杀害不久,乐嫔的眼睛圆瞪着似有些不甘,许是挨得近了,云言徵马上发觉她竟还没有断气,嘴唇轻翕着正在说什么。
她俯近乐嫔,听见她气若游丝般的声音道:“皇……皇……”一句话未能出口,已经没了声息。云言徵伸手再探她的鼻息时,已然断绝。
昔日芙蓉般玉貌红颜,香消玉殒,此刻徒留下了一具颓萎的躯壳。
“秋缘宫”的庭院内,迅捷地涌进了一批人。
当云言徵环视了一周这偏殿,缓步走出去来时,便见一群宫娥侍者簇拥住仪态雍容、颜色端丽的皇后娘娘正好来到了偏殿门前。方才那个小太监此刻正在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似惊吓莫名地断断续续道:“奴才……奴才叩见皇后娘娘,乐嫔被杀了……死了……杀人了……”
第十四章 抽薪()
“怎么回事?”皇后娘娘冷喝一声,即刻有宫娥前去偏殿,经过云言徵身边时旁若无人地径直走了进去。
“长公主为何会在‘秋缘宫’?”皇后娘娘一袭暗紫刺金的宫装,云髻上珠环金钗簌簌轻颤,抬眸睃了云言徵一眼,眸风不咸不淡。
“乐嫔邀本宫前来。”云言徵据实作答。
“乐嫔为何相邀长公主到此一聚?”皇后娘娘神色间不郁地追问。
刚进去偏殿的宫娥此刻已反身出来,行至皇后娘娘跟前,行礼回禀道:“皇后娘娘,乐嫔遭人谋杀,此刻正陈尸于殿中。尸体尚温热柔软,死去并未多时。”
“长公主,你该如何解释?”皇后娘娘眼角平静地道。
“本宫到时,乐嫔已死……”云言徵淡静地道,这局是有人针对于她,到底是皇后的布置?还是另有其人要嫁祸给她?
“回禀皇后娘娘,杀人者正是凤舞长公主,这是奴才亲眼所见……”跪在地上簌簌发抖的小太监立刻打断了云言徵的话,尖声叫道。
云言徵唇角微翘,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皇后娘娘眸光一冷,朝他问道:“据实说来。”
“奴才本是过来送膳到‘秋缘宫’,两天前乐嫔褪了一只玉镯子给奴才,让奴才务必要帮她想办法找到凤舞长公主前来相商。奴才一时贪念,便接下了她的镯子,她每日追问奴才,又说有人要害她,让奴才相帮。她说只要请凤舞长公主前来,日后若然脱困必会重酬于奴才。奴才打探到长公主今日正好入宫面圣,便……便斗胆去请了长公主过来……”小太监若有其事的说下去。
云言徵心里连连发出了冷笑。
“那你为何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