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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宫皇太后温氏,垂帘以来,不能自肃,阴渐奸谋,图危社稷,乃与太保温育良等,同恶相济,自绝于天。
“布树私党,断贤能于朝廷;通虏投敌,失金城于晋阳。阻兵负众,血刃宫省,名曰压胜,实戕先帝之御;恃于家门,欲逞大逆之谋。上背祖宗之灵,下绝亿兆之望。
“昔文姜与乱,《春秋》所贬,吕宗叛戾,高后降配,皇太后曾无文姜之德,更无高后之功,祸衅既彰,社稷何与。
“宜废皇太后为庶人,赐死。”
温太后哭叫着,挣扎着,甚至以头撞柱,而秦束自始至终,只是冷漠地看着。
王全给身后仆婢一个眼神,他们便上前来,一边按住温太后,一边解去她的服御首饰诸物。
“死……”温太后喃喃,“不,我不要死!我还有父侯,还有兄弟,大长公主是我的弟妹,中书令夏冰是我的亲家!”她抬起头,“秦束,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她那华美的衣袍被脱下,只剩一件单衣,深夜寒风拂过她凌乱的、一无装饰的发髻,飘忽的灯火照亮她眼中的绝望。
那绝望死死地抓着秦束,好像一定要将秦束也拖下水一般。
秦束却好像没有看见。她往一旁走了几步,灯火将她的影子晃动在朱红金黄的四壁之间,她从那几案底下捡起被揉皱的绢帛,打开来,目光掠过上面的字迹,便笑了:“废后?”
“你难道不当废?!”温太后怒道,“你、你纵权弄势,干预国政,好好的一个朝廷,就因为你,四分五裂——”
秦束不想再听下去,径转头对王全道:“辛苦常侍了。”
王全颔首,复命人端上来一只小金盘。
盘上是一杯碧莹莹的酒,微微地晃动着潋滟的色彩。
看到那酒,温太后的怒斥声断了,继之以哀哀的哭泣和徒劳的挣扎。秦束再也不想看她,转身便出了这大殿。
***
殿外湿润的寒风扑上她的脸时,秦束才意识到,这后半夜竟然下雪了。
不过是薄薄的雪,往白玉的台阶上,往干枯的草丛间,往幽深的池水里,往而不返地旋落。殿外的兵士已控制住,弘训宫卫尉向她禀报,她点点头,对方便退下了。
她是带着杀人的觉悟来的,但最终却兵不血刃,就连温晓容临死的样子,她也没有看见。好像是忽然失去了力气,甚至不知道自己做这些是为了什么——阿摇已不会醒来了,她就算杀光了温家人,也没有用。
“秦束!”有人从灵芝池的另一头披头散发地狂奔过来,还未到阶下就被兵士拦住,于是她便高声大哭起来,“秦束,你怎么敢这样——你怎么敢这样!”
秦束抬眼,看见萧雩那姣好的容颜上泪痕错纵,眼中含着怨毒,暗夜看去甚至有几分可怖。“你怎么敢这样”——为什么她们都以为她不敢这样?
萧雩看她没有反应,又紧张殿内情形,焦急地换了说辞:“秦束,秦皇后,我求求您了,我母后纵然有一万件不好,她对官家是好的,她不曾想过害了国家啊!何况,何况她对秦赐也是好的——”
“是吗?”秦束竟然回应了她,“华俨是怎么回事,长公主还不清楚吧?”
萧雩愣住了。
是真正的愣住了,在这一刻,秦束才看出来,原来萧雩根本就不知道秦赐是如何被人坑害的。
秦束慢慢地、一字一字地道:“若不是得了温太后的授意,华俨怎么会让秦赐出城诱敌,自己去捞那攻营拔寨的头功?若不是知道温太后会给自己撑腰,华俨怎么敢兵刃不接、就径自弃城南逃,将秦赐扔在城门与铁勒人死战?我为了保住秦赐,不惜将温司马调回洛阳,低头与温太后言和——而她就是这样对待我的?!”
秦束笑了。
黑夜里,风雪中,她笑得畅快极了:
“长公主,您明明喜欢秦赐,却要阻拦我为他报仇?”
然而萧雩却在一瞬的震惊之后再度怒道:“什么意思?你到底要对我母后做什么?”
说了那么多,对方却好像听不懂。眼前这位长公主的天真,令秦束觉得如同一种冒犯。她笑着,朝弘训宫卫尉挥挥手,对方便下令将萧雩强行架走了。萧雩的怒声远去之后,殿内的声响也不知何时止息了,王全走了出来,手中端着的托盘上,那一只金杯已空,以那干涸的眼神摇摇晃晃地映着月亮。
秦束点了点头,王全便暂且退下了。
每个人在这一场动荡之后,最终都要回到自己该回的位置上去的。
但秦束却不知道该回哪里去了。
她慢慢地在台阶上坐了下来。微雪的台阶,很快就濡湿了她的衣摆,连带她的眼神里,好像也染了些微的润意,这让她整个人冷硬的轮廓都变得柔和了许多。
她抬头看那月亮,永远是那么孤清的、高高在上的月亮,好像无论俗世里发生了什么,它都不会有丝毫动容。
阿援不敢劝阻,只是默默地守在一边。过了很久,她听见小娘子轻轻地开口:
“阿援。过些日子,我会送你出宫去。”
阿援吃了一惊,“什么?小娘子……”她哀声道,“不,我不出去。”
“杀温太后,不过是第一步。”秦束慢慢地道,“我在这深宫里,往后,还会有十几年、几十年的日子要过。但是你……你不同。你是可以离开的。”
“小娘子,”阿援膝行上前,捧住她的手,“您也可以离开啊!”
秦束望向她。阿援立刻也明白自己不过是痴人说梦,但小娘子却没有戳破她,只是温柔地笑着:“嗯,是啊。或许有一日,我也可以离开吧。”
月华如练,风雪寥寥,一主一仆的影子拓在恢弘的白玉阶上,背后是巍峨的宫阙的重重黑影,与庄严沉默的万里河山。
作者有话要说: 废温太后的诏书基本化用自《晋书·后妃传》有司议废杨太后(武悼杨皇后)的奏疏……
第47章 白日忽西幽()
翌日一早; 朔风呼啸; 大雪连绵。
太极殿大朝,公卿百官毕至。长长的白玉石的甬道两旁生着火; 经过的官吏只觉脸颊燥热; 衣襟却淋淋漓漓着雪水。登上雕龙的百重台阶; 从唱礼的内侍官身旁鱼贯而入; 便会见到早已等待在御座上的官家。官家的一左一右分别坐着永华宫杨太后与显阳宫秦皇后,而在官家的身后; 竟尔抬出了弘训宫的梁太皇太后。
大概因为到了冬天,太皇太后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是被人用乘舆抬上大殿来的。但她的手中紧紧握着鸠杖; 当朝堂上大臣们喧哗议论的时候; 她也许是不耐烦; 突然以鸠杖“咚咚”地敲了敲青石砖的地面。
殿上登时一肃。
朝议开始; 秦止泽当先走出,参永宁宫温太后戕害先帝郑太妃,非圣诬法,奏表上赫然联结了台省府寺数百官员的署名。
萧霂皱了眉; 还未想明白时; 后边的太皇太后却颤巍巍地开口了:“温庶人的事情,可以不必论了。”
温庶人——
此称呼一出; 众皆哗然。萧霂震惊地回头,却只看见垂落的帘帷,他又是愤怒又是慌张:“皇祖母这是什么意思?母后——母后去哪里了?”
太皇太后半卧在软榻上; 一边由侍女扶着喝了一口水,苍老的声音透过帘帷慢慢地递出来:“陛下,她从来都不是你的母后。你的母后,正坐在你身边呢。”
杨太后万没有料到太皇太后此时会点到自己,萧霂那复杂的眼神扫向她时,她只觉心头一阵发凉。
太皇太后复道:“秦司徒所议,老身也多有考虑。王全,念旨。”
王全欠了欠身,抖出诏旨,萧霂又道:“这是什么旨,朕却不知道?”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杨太后看去,眼神里全是陌生的警惕。杨太后死咬着唇,抬眼去看萧霂侧旁的秦束,后者却只是端庄地微笑着。
王全清了清嗓子,道:“宣,太保、宁国公温育良听旨。”
温育良昨夜布置在永宁宫的兵马没有一个回到他身边,今早又没有见到温晓容上朝。他从队列中踟蹰走出,跪地伏首,手心里已全是冷汗,“老臣在。”
“太保、宁国公温育良,不能以身率下,躬自谦让,乃与永宁宫温庶人,贻误军机,通敌叛国,凶暴构逆,引兵宫省。皇天无亲,舅氏失德,人神殛之。温庶人已于昨日伏法阙下,今收温育良玺绶,免官爵为庶人,着待罪诏狱听审。”
萧霂好不容易听完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