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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几乎凝涩住,卖茄子的小商贩觉得有一片阴影挡在跟前。也许是上前责骂的人吧,他心里麻木地想着,做了错事,就该受到惩罚和唾弃,不是吗?他也想远远地逃离这里,逃离所有的鄙夷和不屑,但是他不能。
“请问,你家里最近遭逢了什么变故么?”
入耳的声音清透得如同春雨洒落在夜色中芭蕉叶。卖茄子的小商贩抬起头来,就见到三位好看的公子小姐站立在前方,其中的一位公子,便是才刚戳破他谎言的人。
他干瘪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没有说出任何话来。那位小姐发髻上的金凤,在阳光下盈盈闪耀,让他几乎睁不开眼。高贵、典雅、整洁,映衬得他越发得卑微、低贱、肮脏。
“他娘得了重病。”出人意料的是,开口说话的,竟然是卖花生的小商贩。“我与他同住一个坊市,认识他娘,老人走街串户替人浆洗衣裳,是个很勤快的人。”
卖花生的一字一句,仿佛刺中了他心中最痛最苦的地方,他将脸埋在弯曲的手臂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围观的人群早已经三三两两地散去,还剩下的几个人完全没有料到事情会出现如此戏剧化的转折,一时间都静默下来。
卖花生的小商贩脸色有些许哀伤,语气沉郁:“按理说他家里有难,街坊邻里搭把手帮帮忙是应该的。如果是两文钱、三文钱,我也就不计较了,就当是孝敬老人。只是十文钱,我……。”说着,他叹了口气:“我家里也穷,小子才出生没多久,家里又添了一张嘴吃饭,实在是挤不出余钱来。”
一番话,更是让卖茄子的小贩羞愧得无地自容,他抬头看着卖花生的小贩,擦了一把泪,声音沙哑地:“兄弟,我把你打成这样,你不怪我我已经很感激,你还站出来替我说话,我实在是……”他猛地抬起手,狠狠地打自己耳光:“让你坏心肠,让你贪心……”
卖花生的小商贩连忙止住他:“我不怪你,我知道你也难。”
卖茄子的小商贩脸红肿成一片,扯着嘴角,似乎在笑,又似乎在哭:“我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了,看着那钱,好像被鬼迷了心窍,明明知道不是自己的,就是控制不住伸手。家里的钱全用来请大夫、买药,能借的我都借遍了。家里几亩薄地,就种了些茄子、豇豆,媳妇舍不得吃,说是要拿来卖钱。她天天上山挖野菜,我娘她喝了好几天的稀粥,脸色都黄了,我想买些肉,给她炖口汤喝……”
周围发出阵阵低低的叹息声。
冯晓瑟、冯晓信、殷远郊,三人是第一次如此接近地直面贫穷,除了同情之外,还有深刻的震撼。贫穷有多可怕?能让人心生贪欲,抛弃自尊,违背道德。
“你的茄子看着很新鲜,多少钱?我全买了。”
卖茄子的小商贩怔忪之间听得冯晓瑟的话,缓缓地瞪大眼睛,望着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姐……”
冯晓瑟微笑着又问了一次:“茄子多少钱?”
“二十文,不,不,小姐您要的话,只要十五文钱就可以了。”卖茄子的小贩如梦初醒,急急地说道。
冯晓瑟从荷包里拿出二十文,放进卖茄子小商贩的掌心里,之后,又对着附近卖鱼的小商贩笑道:“卖鱼的小哥,给我来一条最大的鱼。”
卖鱼的小商贩一路看下来,正唏嘘感慨,听得冯晓瑟招呼,赶忙应道:“好咧。”
他抽出一条稻草,对着,轻搓了搓,拧成一股绳,然后眼疾手快,一把抓起一条青灰色的鲤鱼,将稻草绳从鱼嘴里穿过,从鱼鳃盖里出来,两头打上一个结,正要将鱼递给冯晓瑟,看着她一身华丽锦衣,生怕脏污了,又缩回了手。
冯晓瑟倒是不以为意,伸手接过鲤鱼,问:“多少钱?”
“五文钱。”
“请拿好。”
提着鲤鱼走到卖茄子的小贩跟前,冯晓瑟道:“这鱼你带回家,给老人熬鱼汤喝吧。”
二十文钱像是珍宝似的被牢牢地握在掌心里,卖茄子的小贩连连摆手摇头,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话:“小姐,我……这……”
“拿着吧。老人家辛苦了一辈子,不容易。”
这句话,不但卖茄子的小商贩,就连旁边做买卖的几位小商贩,也感同身受,不禁红了眼眶。
第34章()
卖茄子的小商贩颤抖着手,接过鲤鱼:“小姐好心肠,好人一定有好报。”
站在冯晓瑟身后的冯晓信摸了摸鼻子,将手里的两盒点心塞进了卖茄子小贩的怀里:“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新鲜。”说完,又补了一句:“都是干净的,没动过筷子。”
卖茄子的小商贩嘴张大,几乎要合不拢。让他感到惊讶的,不是冯晓信的一片善心,而是这片善心背后的一点尊重。
他们给予他赈济,也许是出于怜悯,也许是出于富贵人家的高高在上,无论如何他们并未对他轻视,鄙夷,不屑。那些糕点,是干净的,完整的,并非口中剩下的,零落的,用以搪塞的。
好一会儿,他才一叠声地对冯晓信道:“谢谢公子,谢谢公子。”
他手足无措,感激、欣喜溢满胸腔却又无法用言语来表达,整个人犹如秋风中的一片树叶,瑟瑟发抖。冯晓瑟转过头,不忍再看。
“好了,快回家吧,别让家里人好等。这两个筐子还装着茄子,我们先带走。明儿你还在这儿候着,我让人给你送回来。”沉默许久的殷远郊终于开口说道。
“是,是,是。”殷远郊说一句,卖茄子的小商贩应一句,小鸡啄米般频频点头。
殷远郊说完,走到卖花生的小贩身旁,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个讲义气的汉子。”伸手指了指卖茄子的小商贩:“他才刚有句话说得不错,好人一定有好报。你的花生我买了,送到通济街,殷府,找一个名叫尚德的小厮,他自会与你结账。”
卖花生的小商贩欢喜得笑逐颜开,眼睛放光,好似被天上掉下的大馅饼砸中了似的:“多谢公子帮衬,我马上就给您送到府上去。”
回程的一路,三人皆是静默。许久,许久。
终于,冯晓信按捺不住,声音带着少年人的冲动和义愤:“朝中的大臣们皆是尸位素餐,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天子脚下,竟然还有人被贫困逼迫至此,实在是让人心寒。”
冯晓瑟停住脚步,正色道:“哥哥,慎言。许多事情看起来简单,孤立,实则复杂,牵扯众多,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分说明白。与其愤愤不平,只知道嘴上发泄,还不如从自身做起,从点滴做起,涓涓细流汇聚成海,也许世间终将会因你的努力而改变。”
她的目光是那样的坚毅。直到这时,冯晓信才惊觉那个一直扯着自己衣摆,小尾巴一样跟在自己身后的妹妹长大了,而自己似乎从未深刻地了解过她。
殷远郊凝视着冯晓瑟,有一种强烈的而又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怀在心间涌动。片刻之后,他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刚强:“有阳光的地方,就会有阴影。但只要将脸迎向阳光,阴影就会被抛在身后。好儿郎就该有胸怀大志,以天下为己任,奋发进取。”
冯晓信眼神变幻不定,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只见他握紧了拳头,仿佛下定了决心:“生命不息,奋斗不止。”
“好。”冯晓瑟眼角笑意飞扬,这才是少年郎该有的壮志豪情,不怨天尤人,不贪图安逸。
“妹妹便在此预祝二位兄长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第十五章
晚霞静谧。
夕阳的余晖落在树梢,将叶儿染黄。
冯晓瑟和冯晓信回到冯府时,已经是黄昏。两人各自回屋,一番梳洗整理,换上家常衣裳,便到李竹君跟前回话。
冯晓信将今日在街面上的所见所闻都细细说与李竹君听,说到激动处,手舞足蹈。李竹君全神贯注地听着,秀气的黛眉微拧,偶尔还会发问几句。足足说了半个时辰,冯晓信觉得乏了,呵欠连天,一副瞌睡的模样,李竹君便打发他回屋歇息。
青瓷杯子里的茶水已冷,冯晓瑟续上热茶,递给李竹君。李竹君接过,轻啄一口,问:“瑟儿,你看如今商贸行的情况如何?”
冯晓瑟回坐绣墩上,想了想,道:“商贸行大掌柜精明能干,商贸行在她的打理下生意红火,利润可观。只是大掌柜在某些观点上急功冒进,我想商贸行只是她的一个跳板,她的野心远不止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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