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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语堂三部曲-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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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第二个星期三又和小包见了面。多亏小包相助,他获准在五月的第一周订了一个机位。办完这些,他就专心等待,替报社写稿。

    当时正是春天,哈密城原来两万人口,如今恢复正常的商业生活,听说战争移到奇台—迪化区,连回教徒也纷纷回家。李飞时间很充裕。他来新疆,只有这一个月没遭到麻烦,心灵很平静。美丽的苏巴什湖就在城外,湖岸弯曲,有两座亭阁,以杨柳成荫的湖堤和岸边相通。风平浪静的日子里,水面映出山峰的侧影,由湖心可以窥见汉城与回城的全貌。

    四月中旬,他听说政府军正在吃瘪的时候,七千东北兵获得俄国的许可,突然由西伯利亚入境,解除了迪化的危机,回军又被赶到山里。几天后,他听说金主席被自己的手下驱逐了。

    李飞眼看这场人生大戏剧的第一景落了幕,但是他知道自己不在家的时候,家里演出过一场更伟大的戏剧,他是一切事件的主因,却被一个女人的力量挽救了。很多学者、作家大半生与文字为伍,重复别人说过的内容,在抽象的讨论中乱挥羽翼,借以掩饰自己对生命的无能,他对这些人向来就不敢信任。现在他深深学到了有关男女的一课,女人比男性更能面对生命的波折,而这种生活随时在他四周出现,那些玩弄抽象问题的人往往忽略了渺小而真实的问题,他身为男人,也算得上作家,在生命中却扮演着微不足道的角色。

    五月的第一周,他抱着这些想法登上飞机。马仲英正开始冲过哈密沙漠,重新领导回教界,准备打一场遍及全新疆的大仗,后来才被俄国飞机的炸弹轰垮。

    飞机早上八点起飞,途中遇到大雷雨,晚了两个小时才到兰州,不到八点不可能在西安降落。

    西安整天小雨不断,低暗的云层挤在天空,飞机进站的时候,天完全黑了。李氏一家人打算到机场去接李飞,傍晚雨势渐大,最后决定母亲和端儿在家里弄晚饭,李平和柔安去接他。

    范文博和蓝如水开车来接他们去机场。不到八点,他们听到飞机在头上嗡嗡响。云层太低,飞机不能降落。嗡嗡声停止了,飞机似乎开到了别的地方。二十分钟后又听到机声在云端出现。城南有太白山的高峰,驾驶员不敢冒险。云端的飞机和下面的人群足足捉了四十分钟的迷藏,柔安简直等得心力交瘁。最后飞行员由渭河的火车桥认出了十二里外的咸阳,才直接飞进来。

    柔安和文博、如水站在栏杆附近。她穿着一年前和李飞在茶馆相遇时所穿的黑缎袍,加上红围巾。她身材还像个少女一样纤秀,只是颊上有一种喂乳妇特有的光泽。一切等待和相思都过去了,今天是她胜利的日子。

    在机场探照灯的映照下,李飞高高瘦瘦结实的身子出现在飞机甬道上,他面带微笑,眼睛张望个不停。他们站在暗处,他面对强光,根本看不见他们。他提着行李走向大门,只听到柔安叫他:“飞!飞!”

第42章 朱门(42)() 
归来(4)

    他还没看清楚,她已经冲上来拥抱他。他拥她入怀,喃喃叫着:“柔安。”她眼睛湿湿的,但是仰脸对他微笑。他弯腰吻她,四片嘴唇紧贴在一起,直到彼此的思念稍稍平息下来,才暂时分开。他搂着她,他感受到她身体的气息,知道爱情把他们紧紧联结在一块儿,彼此是一心一体。文博和如水退到后面,不打扰他们,后来柔安憋不住喉咙里的热气,低头说:“你哥哥和如水、文博都来了。”

    文博、如水和李平上前欢迎李飞,不那么露骨,却也热情洋溢。

    “宝宝呢?”李飞问道。

    “在家。下雨,我想还是不带他出来的好。”

    文博和如水说,他们要让李飞和家人团聚,晚饭后再去看他。

    李平的孩子在家门口,看他们回来,爆出一声尖叫。小淘直拉李飞的裤管,要他注意他,他弯腰把小家伙抱入怀里,然后快步上前,搂住母亲颤抖的身子。她抬眼看他说:“飞儿,你气色不坏,有没有受伤之类的?”

    “没有,妈,我很安全,很健康。在哈密足足休养了一个月。”

    “你可让我们担心了整整一年哪。”

    “我不会再走了,妈,你放心。我给你和柔安带来不少麻烦。”他的话很简单,说也奇怪,不像往常那么激动了。面对这两个女人,他打从心里自惭形秽。

    唐妈把娃娃抱进来,柔安接过手,抱给他父亲看,眼中充满了自豪。“他四个月大,已经会笑了。”她说。

    李飞抱起孩子,低头亲他,孩子被陌生人一吓,放声大哭,柔安高高兴兴地把他抱回去。

    晚上吃饭,柔安和李飞坐一边,端儿和大哥坐一边,母亲坐在上首。李飞不大说话,一直看着柔安。倒是她谈锋很健,眼睛比平常更亮了。

    “飞,你还没有谢谢妈把我接到你家来。”

    “我要谢的。”李飞用低沉、收敛的声音说。他尽量压制高昂的情绪,举杯说:“谢谢妈接柔安来这里。谢谢你们大家。至于柔安,我不必说了。来,大家敬柔安一杯。”

    李母清了清喉咙:“孩子,我要当着全家人说几句。你走了以后,柔安接着去兰州,好离你近一点。她怀了娃娃,为你熬过许多艰苦的日子,找朋友去看你,又给你送钱送衣服。你有一个这么忠贞的太太,算你福气。我要你随时记住这些。她吃了不少苦,现在你必须爱她,保护她,使她快乐。如果你们闹别扭——年轻人免不了的——我要你对她好些,要让着她。那你的老妈妈就高兴了。”

    “妈,”儿子回答,“我深知柔安所做、所经历的一切。你说的事情我一定办得到。你看着好啦!”

    “那就干这一杯吧!”母亲说。

    端儿替柔安和李飞倒酒,他们互敬对方。然后全家敬他们,像平常祝福新郎、新娘一样。

    “这有点像新婚酒嘛!”李飞说。

    端儿忍不住笑出来。“但是你已经结过婚啦!”她大叫。

    “真的?”

    母亲和哥哥都笑得合不拢嘴。

    “还有证人哩!”端儿又说。

    他转向柔安说:“这是怎么回事啊?”

    柔安只说:“你待会儿就明白啦。”

    李飞没有再说话,以为柔安对他们说了些什么话,还没有时间向他解释。

    饭后如水和文博来了,家人端出龙眼茶。

    过了半个钟头,春梅和香华也来了,现在李飞真的吓了一跳。

    “她们是应邀来的。”柔安低声说。

    客人问候了李飞,大家就叫春梅坐上一个特别的位子,香华则坐在如水旁边。春梅环顾室内说:“我以为你们会点两支红蜡烛。”

    “我去拿。”李平说。

    李飞看看如水,又看看文博,一副傻愣愣的样子。端儿拿龙眼茶给春梅和香华喝,李平则由屋里拿出两支红烛,在桌上点着了。

    “这是干什么?”李飞问道。

    “你等会儿就明白了。”

    文博问春梅:“你带了图章没有?”

    “当然带啦。”

    文博由袖口抽出一份系红缎带的纸卷。他慢慢走向李飞,摊开卷说:“看这个。你已经结婚了,自己都不知道。”

    李飞睁大了眼睛,面孔泛出有趣的笑容。那是普通的结婚证书,两旁印有红色的龙凤,日期是一九三二年八月五日,地点是兰州。除了新郎和新娘的名字外,还有证婚人范文博;女方家长杜春梅,男方家长李太太;证人蓝如水和遏云的父亲老崔。在钢笔写的名字下,每个人都盖上私章——只有新郎和春梅没有盖。

    “这是我们和令堂送给你和柔安的礼物。”文博说,“柔安父亲不在。根据辈分,我们觉得应该请春梅代表女方签名。”

    “我不懂,”李飞诧异地说,“那天我不在兰州,我已经走了三个月。”

    “只是形式嘛,没有人会问的。柔安已经在这儿盖了印。你看你母亲和春梅的名字后面都加上一个‘补’字,表示她们同意,却无法参加婚礼,印章是后来补盖的。至于你,我们总不能说新郎不在场吧?”

    李飞看看柔安,柔安正用好玩的神色打量他呢!“真是好主意!”他热心叫道,“你们女人似乎有满肚子的主意。”

    “这回可不是,”柔安说,“是文博建议的,妈也坚持要这样做。新郎不在场的婚礼,这恐怕是破天荒头一遭哩。”

    李飞进了房,高高兴兴拿出他的小象牙图章。证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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