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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完了?”她转身要走。
“还有一桩,你也许以为你祖父留下了一大笔钱,其实不然。他只留下一些政府债票,现在根本一文不值了,你父亲心里明白。不错,他留下这栋房子。等你正式结婚,你可以回来住。我只是不希望不是李家的杂种在这里出世。至于三岔驿地产,你知道祖父并没有开创渔业,渔业赚来的钱都是我自己赚的,不是你父亲赚的。我们不要谈他干的好事——只会破坏渔业生意罢了。我希望你知道这些事实。”
“叔叔,三岔驿产业还是我父亲与你共有的。”
“不错,不过你父亲并没有尽力发展它。钱是我赚的,最近几年我一直供养着你们父女两个。”
“我大概还拥有一半湖产吧。”
“大概吧,你总不能把大湖切成两半啊。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谈,不必现在研究,希望你听清楚了。”
“我听得很清楚。”
柔安出了门,和春梅对望一眼,就回到自己的院落。
她明白叔叔话里的意思,除了给她一点钱,她甭想再分产业了,她没有力量和他争。她已是孤儿,势单力薄,她必须靠自己。她觉得总算谈完了,松了一大口气。
她告诉唐妈:“如果有必要,我叔叔连打家劫舍都干得出来。”
为了避开他叔叔,她叫人把菜饭送到房里来吃。
她有一种自立的感觉。离家她并不难过,反正最近几年她在家始终没有快乐过。她一决定离开,反而有一份轻松感。她不想再堕胎了,她决定在兰州生下孩子,等候李飞归来。
她忙了一星期,整顿行装。她决定把一切告诉范文博,因为她需要他的帮忙。她必须把出奔的原因告诉他,蓝如水和遏云迟早也会知道的。虽然他是李飞的好友,女孩子家对男人说这种事,总不免要觉得难堪。她绕了半天圈子,说她和李飞订婚,她父亲同意了,又说起他们在三岔驿的日子,却没有谈到正题。范文博用审慎和同情的目光盯着她。
“但是,你叔叔为什么要赶你走呢?”
柔安害羞地垂下眼睛。“我们在天水分手——在旅舍里”她突然鼓起勇气向上望,“我离家是因为兰州离新疆近一点,而且我希望李飞的孩子在那儿出世。”
范文博表情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明白了。如果是这么回事,我会帮你的忙,我来安排一切,送你上那边。”
“那就麻烦你了。我会带唐妈去。”
“要搭五天车,沿途还要住旅馆。我很乐意送你去,这是最起码的小事吧。你帮过我的忙,我很高兴能报答你,我自己也想见见如水和遏云。李飞的母亲呢?你要不要告诉她?”
“不。你不能告诉她。文博,为了我,千万别说出来。”
范文博盯着她乞求的面孔。
“我懂了。你要等李飞回来,才让他家里人知道。”
“千万别让他们知道,拜托。我走后,他母亲若问起我,就说在兰州找到教书的工作。我会在那儿写信给她,但是我没有脸见她的面。”
第32章 朱门(32)()
既然决定长期离开,她开始整顿行装,把所有衣服和能带的东西都装进去。那几天很热,她穿得很少,屋子里也乱七八糟的。春梅、香华来辞别也顺便帮一点忙。看到她忙上忙下整东西,清抽屉,头发乱糟糟的,穿着拖鞋走来走去,衣服的下半截纽扣松开着,露出结实圆滚的臀部,她们都替她难过。嘴里不说,心里却明白她是一个孤儿了,被逐出家门,等于失去了继承家产的权利。她没有流泪,脸上有平静的肃穆感,只是偶尔难受地咬咬嘴巴。她不想听叔叔或婶婶的反应。唐妈也帮着打包,但是有些东西唐妈根本不懂——她父亲的书籍文件之类的。她整理这些东西,看见家人的旧照片,有她婴儿时代和童年的,也有母亲、父亲和祖父的,这时候泪水禁不住涔涔掉下来。
“你父亲的东西留着吧?”春梅伤心地说,“房子还是你的。你可以收拾好,把房门上锁。柔安,别傻了。”不知怎么,春梅现在叫柔安叫得挺顺口的,“老头子会反悔,你会回来的。我知道,你一走,家里比以前更冷清了。不能这样下去,我们家不能这样四分五裂。你有朋友,你走后,朋友们可以和老头子疏通。”
“我不知道,”柔安回答说,“我心里做最坏的打算。我叔叔暗示说,他要剥夺我的继承权。我这样涉世未深的女孩子,怎么争得过他呢?分家的时候,他没有向我算父亲的老债,我就够幸运了,我该感谢他不追讨旧账。我父亲死了,谁能算得清过去十年或二十年的家庭老账呢?除了祖产,我父亲死前一文不名。我觉得很骄傲他从没拿过一分肮脏钱,他留给我的就是这个——自尊。他留给我这些已经很够了,我要靠自己。”
“我能不能看看那些照片?”春梅指指桌上的几张快照说。
“当然。”她把蓝如水在兰州拍的照片拿给春梅看,有一组是遏云弯腰在园里摘菜的镜头。
“这个少女是谁?”
柔安迟疑了一会儿说:“仔细看看。你见过她呀。”
“咦,是那个大鼓名伶!”
柔安微笑了:“是的。李飞说,蓝如水正接济她,还想娶她做妻子,但是她一直不理他。”
离别前一天,春梅把叔叔的五百元交给她。
“这是他叫我给你的。”然后另外拿出五十元说,“这是我的一点小意思。钱数不多,但是可以派上用场。你可以写信给我,我会叫人替我看信和回信。”
皮箱先运走,已做了一切安排。第二天柔安仍旧穿着粗白布孝衣,提几个皮包走出去,最后她迟疑了一会儿,想打电话给李飞的母亲,但是又决定不打了。她可以面对任何人——她叔叔、婶婶、春梅——说出真相,但是她不能让那个慈祥的老太太伤心。她一定会伤心的,不仅因为她,也因为她儿子李飞。
她和唐妈没有走前门,她希望静悄悄离去。只有春梅和几个用人来到小边门,目送她们登上黄包车。这时艳阳高照,春梅一直等到黄包车消失在巷口,才低头走回屋内。
兰州(1)
24
夏日的兰州真是适合人们居住的好地方。它不仅环境特殊,北部及南部的崇山峻岭此刻净是一片翠绿,景致清爽宜人,还有一些不太容易明了却更为直接的好处。当一个城市和四周环境看来颇适合居住,总有难以分析的环境组合,即所谓城市的气氛。这里有古要塞城的色调,它的旧名叫金城,和一个拥有两万人居住的繁荣北方都城结合在一起。这里的皮货商来往频繁,大仓库林立,慢条斯理、高傲的骆驼商团沿着黄河北岸向遥远的目的地——向东深入内蒙古,向西远至西宁、青海和哈密的沙漠——前进。城内住有不少回教徒,可从他们的白帽子或头巾区分出。交通悠闲而繁忙,沿路到处是旅社和饭店。富有魅力的甘肃少女穿着夹克和裤子走来走去,黑色的眼睛,高兴、纯洁的笑容,在市集和市场上更是处处可见。这里有令人心情开朗的山风,白天有点热,但并非热得无法忍受;晚上总是非常凉爽,睡觉时还必须盖毯子。事实上当地居民都很友善并且好客,茄子很大,牛肉、羊肉很新鲜,蔬菜也很便宜,香甜可口、多汁的翠瓜,一斤只要一毛钱。芳香美味的梨子像奶油入口即溶,味道像冰激凌。几乎每一栋住宅都有大的花园,每个家庭都自己种有鲜花和蔬菜。
乔迁的兴奋,景致的改变,西安大宅压迫感的突然解脱,使柔安减轻了不少最近的哀愁,因而元气大增。看样子她在这里会过得很快活。这里没有人会认识她,她也不必为了生孩子而感到罪过。唐妈陪着她,周围又有些朋友。活泼的遏云充满愉快的笑容,和柔安对她在戏台上的印象大不相同。如水是李飞最好的朋友,自然也成为她的朋友,她可以完全信赖他。他的性格比李飞文静,相当敏感,对待别人很体贴,在兰州和遏云的魅力之下,他对这个城市充满热情,李飞从前也一样。
住在新环境中,柔安感觉像个新人。晨曦从这间美妙的房子的小窗口照进来,全是异样的感觉。因为她在大夫邸住了一段时间,到兰州第一个清晨,当她一睁开眼,想发现阳光照在那旧房间熟悉的橱柜上,等她醒悟过来,知道自己已自由自在地住在远离家乡的兰州,心中顿然浮现出无限的快活和新鲜感。然后她才想起从此要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