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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到柔安的信,也写了回信给她——说他很喜欢待在这里,对兰州的印象颇佳。他还提到如水和遏云所住的房子,兰州的东西又好又便宜,一年四季花团锦簇。兰州著名的白梨花现在已凋落,不过乔太太园中的牡丹花正将开呢。“软儿梨”秋天摘下冬天收贮,一俟皮色变黑,多汁柔软,气味香郁。牛肉、羊肉价廉物美,皮货也很便宜。气候干爽,土地高爽,夏天很凉快,冬天四周围都变成玉雕粉琢的银白世界。李飞把兰州比喻为天堂,要柔安来看看,反正如水与遏云都在这儿。他寄给柔安几张花园合拍照片。他当然知道柔安不能来,她的父亲快要回家了。不过他要柔安知道,兰州真是个叫人难以忘怀的地方。
他告诉如水,他已和柔安订婚。每次她的信一来,如水和遏云就逗他,当然他绝不肯把情书公开给任何人看。房东太太对这些年轻的房客关怀有加。她是一个古道热肠的老人,年纪虽大,身体倒没有老态龙钟的样子。年轻的朋友常一同去爬山,傍晚时分回家,乔太太早已弄好了晚饭。大家一团和气,真像快快乐乐的一家人。
老崔告诉如水可请房东老太太帮忙游说,请她想办法改变遏云的心意。蓝如水打算给遏云的父亲两千块,这个数目足够他享用晚年了。
乔太太单独与遏云在一起时,就说:“你为什么不嫁给蓝先生?他是个文雅的君子,人品不错又有钱。”
“就是啊,我们的情况太悬殊了。”
乔大太露出困惑不解的表情:“我不明白,很多人都巴不得找这样的如意郎君。你难道不喜欢他?”
“我喜欢,但是结婚与喜欢又是另外一回事。他不是我理想中的男人,而且年纪也太大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即使他大你十岁,又有什么关系呢?”
“问题在于对事情的看法。他因为有钱,整天晃来晃去。也许我太年轻,不懂这些。他很有诗意,很有气质,我也知道他也爱我,但这不够。看看李飞吧,他以他的劳力换取生活,难怪杜小姐会钟情于他。”
“你要哪一类型的丈夫?”
遏云很快瞥她一眼。“我啊,乔太太,我到过不少地方,也见过各色各样的人。我佩服的是李世民和薛仁贵那种叱咤风云的人物,能够上马杀贼,把敌人拉下马。即使让我当王宝钏那种悲剧人物,在寒窑苦守十八年,我也心甘情愿。他们非我们今生可以遇到的等闲之辈。次一等的有苏秦、张仪,凭一张三寸不烂之舌,能奔走敌营,游说王侯。那些都是乱世救国的学者,是不平凡的天才。我没有这么大的野心,我愿意做猎人的太太,看着丈夫带弓箭出门,猎一只鹿、一只山鸡或野猪回来,我会杀鸡拔毛,烤煮鹿肉,那一定是光耀门楣的事。哦,退一步说,我宁可做农夫的妻子。我要早起烧饭,看他荷锄出门,中午送午饭到田里给他。但是我不想嫁给那些俗气的商人、大官,或者游手好闲的有钱人。”
乔太太禁不住笑起来。
“你小小年纪,脑袋却充满戏台上的传奇故事。我在你的年纪,也是充满了梦幻,梦想这样的男人。但年纪一大,等到我这样的岁数,你的想法就会改观。”
“不可否认,我的年纪尚轻,不过我的想法就是这个样子。蓝先生温文多礼,但他不是我理想的丈夫。我有权利挑选,我有权利再等等。也许假以时日,我会碰到薛仁贵之类的黑脸猎人,或者武松之类的打虎英雄呢。”
“即使你不为自己设想,也该想想你父亲。老人家有人奉养,则不愁三餐。”
“我可以奉养父亲。”遏云说。
“你如何能够呢?”遏云没有隐瞒自己的姓名,但是她没有透露她的职业,老人家以为她们只是北平流亡而来的难民。
“我可以。”少女只回了一句。
日子飞驰而过,遏云看起来是唯一没有烦恼的人。她帮乔太太到菜园摘菜、剥豆荚,早上穿着棉花衣裤,陪乔太太提着竹篮上菜市场,碰到熟人就与他们聊天,开开玩笑。下午她偶尔也会跟父亲与大伙儿上公共游乐场所或上茶楼去,在那儿与大家玩得很高兴。她喜欢与大家站在广场上,看走江湖的拳师打拳卖药,或者参观熊戏、猴戏,以及各种杂耍。她时常找流浪艺人聊天,问他们打从哪里来,和他们说些“江湖”话,于是她就觉得很快乐了。世界上很少人像拳师或艺人,手里赚多少,嘴巴就吃多少,到处流浪,没有自己固定的家,但是也很少像他们这样无烦无恼。她父亲认识一位老王,是白莲教的分子。蓝如水对此并不介意,她父亲却希望她当一位淑女。遏云很怕失去属于自己的阶层,真正不嫁蓝如水的原因她并没有向任何人说明,她深知一嫁了如水,她就无法再抛头露面唱大鼓,也不能再拥有她所喜欢的开放生活。
老崔看着她在菜园里摘莱,心里仍充满着希望。“她还是小孩子,”他对蓝如水说,“心智还未成熟呢。”
遏云愈是不理睬蓝如水,她那无邪的魅力和开怀的笑容就愈使他倾倒。天天能看见她,他觉得生活很充实,他愿意与时光赛跑,耐心等待,相信时间久了,有情人终成眷属。
李飞离开兰州的前一个星期,有机会见到海杰兹的儿子阿尔哈金,他是马仲英办公室的中校。哈金到兰州来接洽征兵和补给的问题,他要求李飞来看他。
李飞走进三十六师司令部的兰州办事处。哈金穿着中国陆军的制服、军帽和高统皮鞋,是一个生气勃勃、精神焕发的青年,高度和他父亲差不了多少,深棕色的眉毛,瘦长、留须的面孔,一看即知道是回人。他站起来,用诚恳、干脆的态度注视着李飞。
“马将军要我竭力协助您,”他说,“如果您愿意到肃州,他很乐意见您。”
马将军是一位冲动、野心勃勃、机灵的人,他很喜欢接见记者。他听说有一位国立报馆的特派记者要来访问,他马上要哈金带他去肃州。
李飞表示肃州之行是很愿意的,只可惜他已订下了到迪化的飞机票。
“那真是太可惜了,您若不介意等二十分钟,我们一起去吃晚饭。”
玉叶蒙尘(2)
李飞马上答应,他很高兴能和回军直接接触。青年中校立刻坐了下来,专心来处理文件,然后起身,手里拿着军服外套,陪李飞走出办公室。
李飞并不了解回人好客的一面。阿尔哈金已读到父亲的来信,知道拆水闸的事情。他知悉李飞曾经在父亲家做客,简直把他当老朋友看待。他的一些军官的威仪消失了,眼中现出诚恳的友情。他问及台雅和阿里长得多高多大,奴莎姨什么样子,家里用什么招待他。当李飞述及拆水闸的经过,哈金眼中闪射关切的光芒。
“马将军奋斗争取的就是这些。我们不是打汉族军队,马将军本人就属于汉族军队呢。哈密附近,我们家族的土地都被窃走了,大家只好亡命于沙漠与山区,现在他们又遭到大屠杀。我们族人拿起武器来自卫,奴莎姨给我的信,谈到水闸和我们谷里的事。李先生,我们不是好战的民族,我若在那里,我早就领导村民开水闸了。我真高兴,杜大爷是好人。”
哈金谈起东北将军盛世才回疆的消息,以及马将军协助回人的计划。李飞也把村里招兵的事奉告。
“马将军要亲自出马到新疆吗?”
“不。他要训练军队,实际负责打仗的是马福民和马世明。他们是回教徒,他们已经把赌注掷在我们这一边,我会给您几封致回教将军和哈密王朝旧吏尧乐博斯的介绍信。”
第27章 朱门(27)()
“我将感激不尽。要我到办公室去拿吗?”
“不必了,我会派人送去给你。后天我就回肃州。你这次无法上肃州见马将军,他一定感到遗憾。您如果冬天还在迪化,也许我们会碰面哩。”
一周后,李飞搭上前往哈密的飞机。
20
柔安满怀希望等李飞回来。女孩子用情专一,就不会考虑到自己,只是惦念着意中人。柔安的用情即是如此。李飞想去新疆,她就让他去。他的远走,暂时无法回西安,理由也很充分。只要能等到他的信,知悉他平安,这种等待也是很好的报酬。她的脑袋再也想不出新疆是什么样子,距离那么多关山黑水,那里又有原始部落的冲突。她等着她父亲帮李飞斡旋,准他平安回来。
自离别后,她收过李飞八封信,都由兰州�